错字
苏暮筵死得相当有排场。
西山乱葬岗积攒了三百年的阴气被他那一下“自爆”冲了个七零八落,据说十里外的凡人都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青黑色光柱,连带着七八个游荡的低阶鬼物一起灰飞烟灭。宗门执法堂派人去查验时,只在原地找到一个三丈见方、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坑底残留的气息狂暴而纯粹,确确实实是苏暮筵的灵力印记,还混着他本命飞剑“流光”的碎片。
魂灯熄灭,气息全无,尸骨无存。
典型的除魔卫道、英勇捐躯现场。
消息传回宗门时,正值晨课。授课长老讲到一半,执事弟子慌慌张张冲进来附耳几句,长老手中玉简“啪嗒”掉在地上,半晌,长叹一声:“天妒英才。”
满堂寂静。
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真的假的?苏师兄……陨落了?”
“那个总爱穿得花里胡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苏师兄?”
“听说是为了追查镇魂玉失窃的线索,独自去了西山……”
“可惜了,他上次大比还说要请我们喝酒呢。”
角落里,祁砚礼正偷偷在桌子底下组装一个新弄来的“自动磨墨傀儡”,闻言手指一抖,傀儡脑袋“咔嚓”一声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过道上。他愣愣地抬头,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汁,表情空白得像张新糊的窗纸。
旁边有人推他:“祁师弟,你跟苏师兄最要好,他……”
祁砚礼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他什么也没说,拔腿就往外跑,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留下满堂愕然的目光。
苏暮筵的“丧事”办得简朴而迅速。没有尸身,只能立了个衣冠冢,就在后山一片青竹林里,风景不错。
祁砚礼一手操办了所有事宜。他把自己关在炼器室里两天两夜,叮叮当当不知捣鼓什么,出来时眼睛赤红,手里捧着个寒玉雕的盒子,里面整齐叠放着苏暮筵常穿的那件月白云纹袍,还有那把断成三截的“流光”残剑。
下葬那日,来了不少人。有真心悲痛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祁砚礼一身素服,站在墓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轮到他上前祭拜时,他没像旁人那样洒酒或焚香,而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的灵雀腿。
“你上次说想吃,”他把油纸包放在碑前,声音有点哑,“山下王婆烤的,我排了半个时辰队。”
有女弟子开始低声啜泣。
祁砚礼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拂去墓碑上新刻字迹的碎石粉末。“挚友苏暮筵之墓”几个字,是他亲手刻的,力道很重,笔画却有些抖。他的指尖在“世”字最后一笔那明显的错误上停顿了一瞬,眼神暗了暗。
祭拜完毕,人群陆续散去。芷霖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一如既往的整洁清冷,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只在碑前静立了片刻,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竹,看不出丝毫情绪。
等所有人都走了,祁砚礼还蹲在墓前。天色渐暗,竹林里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苏暮筵……”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他娘的……最好是真的死了。”
风卷起几片落叶,盖住了那油纸包。
夜色深沉。
西山,乱葬岗边缘,地脉阴泉入口。
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闪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消失无踪。泉眼深处,冰冷刺骨的黑色水流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只有心口处,一点微弱的金光在缓慢而艰难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