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
苏暮筵的意识在无尽的寒冷和剧痛中浮沉。
“蜕壳术”的反噬比预想中更可怕。画皮鬼的阴毒如附骨之疽,顺着破碎的经脉往骨髓里钻,地脉阴泉的寒气又不断侵蚀着他脆弱的生机。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反复锻打又急速冷却的铁,随时会彻底崩碎。
脑海中闪回着“死”前最后的画面:那只千年画皮鬼狰狞的面孔,自己引爆金丹时撕裂般的痛楚,还有……那封匆匆写就、塞进“遗蜕”怀里的信。
“霖儿、砚礼亲启:此番遭劫,恐难幸免。身死道消,勿念。镇魂玉事有蹊跷,刘长老……务必小心。此生得遇二位,幸甚。愿来世……再续前缘。”
来世……再续前缘……
苏暮筵冰封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们看见没有。
看见……那个写错的“世”字。
那是他和祁砚礼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之一。如果他被迫写下违背本意或受制于人的文字,就在某个特定字上留下错误笔画。而“世”字的最后一捺写成点,代表“情况危急,但所言非全部真相,我还活着,勿信表象”。
很幼稚的约定。过去了这么多年,祁砚礼那粗枝大叶的家伙,还记得吗?
芷霖……大概只会觉得他死到临头还写字不认真吧。
思绪渐渐模糊,阴寒再度席卷而来。苏暮筵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催动心口那点微弱的金丹本源,护住灵台不灭。
四十九天……才过去七天。
还有整整四十二天的煎熬。
他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意识体有眼睛的话),沉入更深的冰冷与黑暗。
宗门内,关于苏暮筵之死的议论渐渐平息,但暗流涌动。
戒律堂刘长老的暴毙被定性为“练功走火入魔”,草草结案。但有心人发现,刘长老生前负责的部分宗门物资账目,出现了几处难以解释的亏空。
看守藏宝阁的赵管事“探亲未归”,其家乡的村长却表示,赵家早已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祁砚礼恢复了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照样在炼器室里捣鼓他的“破烂”,照样跟师兄弟插科打诨,照样接一些报酬丰厚但奇奇怪怪的任务。只是去后山青竹林的次数,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而芷霖,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和修炼,几乎足不出户。他的洞府门窗紧闭,阵法全开。偶尔有弟子路过,只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稳定而冰冷的灵力波动,以及……似乎比以前更浓郁的、雪松混合着丹砂的凛冽香气。
没有人知道,芷霖书案上那盏常明的青铜灯下,压着几页从藏经阁甲字列“遗失”又被他“找回”的《玄阴秘录》残篇抄录稿。稿纸边缘,用极细的朱砂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和灵力纹路对比图。
其中一页,赫然画着西山乱葬岗那个焦黑大坑的灵力残留分析,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蜕壳术成功概率,七成三。阴毒反噬强度预估,甲上。生还者基础状态模拟……极差。”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