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欢
说笑了两句,知韫稍稍正色,仰头仔仔细细地瞧他的神色,直把人瞧得有些莫名,才轻轻地摇了摇他的手。
“当真还这样在意呀?”
她眨了眨眼,笑嘻嘻道,“过去的事儿咱不记着,我的阿郎胜过他千倍万倍,区区手下败将,又何足挂齿?”
虽则作为一个刚接触骑射不久的外行,不管是玄凌还是清河王又或者是汝南王,都是需要她这个小菜鸟仰望的高手,以她的鉴赏水平,完全分不出高下来。然人有远近亲疏,秉持着帮亲原则,她自然觉得玄凌最好。
“先帝能懂个什么呀?”
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连西南六州都能丢了,可见他武德凋零,就算手把手教呢,他又能教出点什么成果来?哪里比得上那些正经行伍出身的大将?”
先帝?
死人而已,管他去死!
玄凌:“……”
打小就被先帝忽视冷落的玄凌理所当然地长成了一个大孝子,自然不觉得他家七七对先帝指指点点有什么问题。
只是吧……
“那倒也没有。”
他诚恳道,“幼时确实觉着失落,可如今践祚御极、口含天宪的是我,再回忆起当年,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清河王得先帝宠爱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要臣服于他的脚下,一言一行都要觑着他的脸色?
实话实说,这感觉挺不错。
“我想也是。”
小姑娘眨眨眼,骄矜道,“其实我觉得吧,生活美满的人哪来的功夫去回忆陈年旧事?阿郎坐拥江山权柄,又有我陪伴余生,事业爱情双丰收,最是得意之时呀!”
什么劳什子的不敢直视父亲深邃的眼,呸,吾未壮,壮即为变!先帝前一秒复生,他指定下一秒就送他下去。
权力才是最好的补品。
“七七所言甚是。”
玄凌深以为然,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轻吻,“能有七七相伴,自然是人生幸事。”
也幸好,他已大权在握。
夫妻两个都没将清河王放在眼里,自然是提过就忘,无关紧要之人罢了,哪里比得上自个儿的日子要紧呢?
行宫的风光异于宫中,又是第一次来,知韫很是新鲜了一些日子,傍晚闲暇时常与玄凌一道赏看各处景致,等她过了兴头时已入盛夏,暑气愈盛,再不肯出去。
“瞧娘娘的脸色不太好。”
这日午后,汝南王妃领着长女庆成宗姬来拜见,见知韫神色倦怠,不免关怀几句,又歉疚道,“却是妾身的不是,竟是扰了娘娘清静。”
“哪里的话?”
知韫微微摇头,“如今天气热,不免有些苦夏,不是什么大毛病。”
她含笑看着正抱着绒绒顺毛的庆成宗姬,笑道,“镇日里无事,有你带着晚衣来陪我说说话,也能热闹些。”
她当然不是整天没事干。
不提她平日里的各类课程,只说西南战事正酣,她不仅被玄凌带着旁听学习,平常也要召见前线将领之家眷。
历代将领领军出征,妻儿家眷多留于京城,一来是作为质子让天子不必担忧其反叛,二来,将领远在前线,为防朝中有小人作祟,家眷在京也好及时为其周全。
也因此,近来入行宫觐见最多的命妇,就是诸将的女眷,如贺妃,倒是与她亲近了些。
“娘娘不怪妾身搅扰便好。”
贺妃温和浅笑,余光见女儿正捧着冰奶茶喝,笑道,“娘娘这儿的茶倒是与旁处不同,晚衣甚是喜欢呢。”
庆成宗姬闻言不免有些害羞,将小脸埋在绒绒的毛发间。
“喵~”
懒洋洋睡着的绒绒睁开鸳鸯双瞳,幽怨地喵了一声,轻轻挣脱,灵活轻盈地跳到地上,抖了抖蓬松的毛毛,甩着毛绒绒的尾巴就跳到知韫的腿上喵喵叫个不停。
“乖昂。”
知韫熟练地给它顺毛,又与贺妃道,“我身子不好,太医说绿茶性寒、红茶性温,多用红茶于我身子有益。我叫人添了牛乳、加了冰块,醇和甘甜又带着凉意,正适合夏日里饮用。”
“可是祁门进上来的?”
贺妃和声笑道,“妾身听闻陛下有意将祁门红茶定为贡品,可见陛下对娘娘的爱重。”
如今正是绿茶当道,宫中府中多爱绿茶,诸如信阳毛尖、碧螺春、西湖龙井等名品皆位列皇家贡品,至于红茶,眼下尚且是名不见经传。
当然,马上就要声名鹊起了。
“一味茶罢了。”
知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拉着庆成宗姬说了会儿话,又随口问道,“怎么不带予泊过来?三王远征西南,你与晚衣又来了我这儿,岂不是只留他一个在府上?”
“他正跟着先生读书呢。”
贺妃眸中笑意柔和,口中却道,“他生下来时瘦弱,我与王爷便娇惯了些,启蒙进学也晚,眼下王爷不在,不免闹腾着不肯读书,我嫌头疼,便来娘娘处躲一躲。”
汝南王并不重女色,又极爱重贺妃,府上也只她一人,夫妻二人膝下唯有一双儿女,自然各个都视若珍宝。
“才是个六岁的孩子呢。”
知韫轻轻笑了声,又关怀道,“你近来心口疼的毛病可曾犯了?”
贺妃出身武勋之家,身子原也是极壮健的,只是生予泊时不太顺当,不仅孩子瘦弱些,她也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儿,缠绵反复不愈。
——听着就让人恐育。
“老毛病了,多谢娘娘关怀。”
贺妃抬手抚了抚心口,温文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有宫人入内通禀,“娘娘,江都郡主求见。”
“嫂嫂?”
知韫微愣,“让她进来吧。”
很快,江都郡主入内,她的脸色似是有些许奇怪,见贺妃母女在,又掩于笑容之下。
“妾身给娘娘请安。”
她先对着知韫一礼,又向贺妃微微颔首,笑道,“今儿倒是巧了,王妃与宗姬也在。”
贺妃亦笑着颔首。
大抵是猜测到江都郡主有事要与知韫说,她只略坐了会儿,便带着庆成宗姬告退,识趣地不打扰二人谈话。
“嫂嫂可是有事?”
见贺妃母女离去,知韫才好奇询问,“咱们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她在礼法上是淮阳江氏女,江都郡主是淮阳江氏宗妇,称得上是休戚相关,相处起来自然没那么多忌讳。
江都郡主正色,“妾身有一时不知当讲不当讲,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什么事值当你这般?”
知韫诧异,先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而后也跟着肃了肃神色,挥挥手让宫人都退至殿外。
“月前温仪帝姬周岁,娘娘恩典,庄和太妃帮衬着襄阳郡夫人筹办了周岁宴,妾身也回返洛阳赴宴,回行宫前,妾身与弟妹一道母亲往甘露寺上香,不曾想……”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不曾想竟巧遇清河王。这原也没什么,到底冲静元师在甘露寺清修,清河王来往拜见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妾身远远瞧着,他似乎……似乎与庶人相谈甚欢。”
“……?”
知韫有些呆愣愣地眨眨眼,细细琢磨了下她话中潜藏的意思。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