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宁
七月初,暑气更盛。
昨日夜里潇潇洒洒一场大雨,倒是短暂地浇散了闷热燥气。晨起推开窗,风越过翻月湖的满湖荷莲,拂来浸润了水木冷香的清冽凉气。
待到日头渐高,白晃晃的辰光直直一照,便由清凉转为潮热。
于是水绿南薰殿四面窗户大大敞开,仅有一层极薄的细纱自窗棂处垂下,用薄荷水沾湿,再置风轮送风纳凉。
西南军情日急,前线战士交战正酣,后方君臣亦为之悬心关切,在这样的忙碌之中,清河王冒着大雨夜行甘露寺时不甚滚落的消息如滴水入海般并未激起多少涟漪。
至于清河王夜间来往甘露寺背后的缘由,和他于清凉台中是养病还是幽禁……天子脚下的人最晓得闭上耳目。
“松阳粮银被劫?”
玄凌手中捏着一本密折,蓦地冷笑一声,眸中浮起怒气。
“什么?”
知韫正在练字,闻言不由蹙眉,接过折子一看,原是松阳县令蒋文庆奉命运送银粮,路上遇匪、临阵脱逃。
她纳闷道,“县令县丞治理地方,何时有了押送银粮的要任?”
押送也就算了,还让人劫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松阳就在西南,县令县丞押送银粮上了前线呢!
玄凌冷然不语,眸光阴沉。
行军打仗,银粮辎重乃是要务。西南前线的银粮,大多是从洛阳含嘉仓、蜀中成都仓、荥阳敖仓抽调,少数则是从江南各州府库中抽调,调集完毕后由押运官率军士走水路护送至西南重镇储放,再分送至各军。
至于地方的县官……
虽说大周以科举取士,然制度在实际运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有些不可说之处,底下的官吏亦不免良莠不齐。
但堂堂官府让匪徒劫了银粮,可谓是一记耳光重重打在玄凌脸上。
“蒋文庆、安比槐,斩立决。”
他当即唤了当值的舍人录旨,语调森冷,“命刑部右侍郎韦宽前往调查,再让沈却从金鳞卫抽调人手同行。”
舍人笔录圣谕,而后送往门下审议,又迅速发往刑部执行。
韦宽一看,当即了然。
历来敢打实权天子的脸面的,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区区蒋文庆和安比槐可不够平息天子的怒气,整个处州府的上官怕是也要填进去。
不过这与他何干呢?
治下有匪徒作乱、官吏无能,可见不是什么能臣干吏,就算被他办了,他也问心无愧。
至于是否得罪人……
他出身韦氏名门,又奉天子圣谕,该是旁人怕得罪他才是!
“不生气了哦?”
录旨的舍人退出去,知韫见玄凌脸色不好,于是起身过去,伸手拢在他肩上,轻软的语调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吓到你了?”
玄凌缓了神色,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环抱在怀,下巴抵在她颈间,歉然道,“是我不好。”
“痒~”
夏日穿得轻薄,温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泛起痒意,知韫仰着头往后躲,笑道,“我哪有这样轻易被吓到啊?”
她伸手将那折子合上放到一边,才眨眨眼,“我是怕你被这些事给气到,这脸色哦,黑黢黢的,可难看了!”
“这是关心我,还是嫌我?”
玄凌闷闷地笑了声,轻轻拧了拧她的脸颊,语调含笑地打趣她,“再难看也是七七的郎君,可是换不了了。”
“啊呀,这可不行的呀!”
她眉眼弯弯,伸手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道,“男为悦己者容,郎君得少生气,好好保养自己才是,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讨我喜欢呀!”
“贪色的妮子!”
他眸底笑意渐深,低头啄了啄她的唇瓣,“我的七七这样爱俏,可不敢有色衰之日。”
小夫妻俩亲昵地玩闹一会儿,玄凌似想起什么,从桌案一侧翻出一本折子,“险些忘了,皇姐欲要归宁,已然在回京路上,想来等咱们回銮,七七就能见到了。”
知韫微愣,“皇姐?”
先帝膝下诸儿女中顺利长成的拢共五子二女,其中皇次女真宁长公主与玄凌一母同胞。
“咱们将要大婚,于情于理,皇姐都要回京观礼朝见的。”
玄凌含笑看她,“不必紧张。”
“一点点啦!”
知韫眨眨眼,“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嘛,第一次见总是有些紧张的,不过……”
她抿了抿唇,“如今正是最热的时候,怎么挑在这天气行路?”
“洛阳总比西北凉快些。”
他眸光微动,面上只随口笑道,“皇姐想来是听了喜讯归心似箭,不过也不妨事,路上多有行馆驿站,总不会叫堂堂长公主受了委屈。”
“哦。”
知韫应了声,不置可否。
圣驾定于八月初回銮,而“归心似箭”的真宁长公主则带着女儿赶在圣驾回銮前抵达,并未往西京太平行宫觐见,而是径直往洛阳去拜见于颐宁宫静养的太后。
“糊涂!”
见数年未见的女儿带着自出生起就不曾见过的外孙女归宁,太后自然欢喜非常,搂着承懿翁主陈慧生好一阵亲香,又对着长公主在凉州的生活起居关心过问。
只是等吩咐了宫人带着年幼的承懿翁主到偏殿休息后,却不由得沉了脸色呵斥,“你自诞下慧生后身子便不大好,慧生又这样年幼,你何必这般急着赶回来?”
“劳母后关怀,只是我这些年将养得不错,又有府医随行,一路途径行馆驿站时多有停歇,称不上太过劳累。”
真宁长公主连忙解释,见太后面色和缓,才道,“京中发生这许多事,又听闻母后身子不爽利,我实在忧心。”
凉州地处西北,于洛阳的消息往来也不算便利,但再是偏远之地,皇帝立后、大赦天下的消息她总是知道的。
三月十五,天子颁诏立后并大赦天下,月底时她在凉州听闻消息,当真是大吃一惊——
她弟弟怎么突然立后了?他不是有皇后么?什么时候废后的?
一脸茫然的真宁长公主连忙派人打探消息,这才知道短短数月,京中竟然发生了这许多事,堪称风云变幻。
这她哪里还坐得住?
本来四月时便想要回京归宁,只是府上有事才耽搁了,等到听闻皇帝问罪朱氏、疑似与太后争执的消息后,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与驸马陈舜商量后立时启程返京。
她紧蹙着眉,神色不悦,“怎的我这次回来,母后宫中尽是些新人,从前侍奉在母后跟前的老人都不见了?”
时人重孝道,长辈跟前侍奉得力的奴仆在晚辈跟前也很受礼遇,什么情况,才会将长辈身边得用的人悉数换掉?
“你的心意自然是好的。”
太后神色温煦,无奈地睨她一眼,“皇帝心意已决,诸事已成定局,你就算匆匆赶回,又能改变什么?幸而皇后不是个心眼小的,若不然,不是平白得罪了她?”
毕竟,她儿子心眼就不大。
真宁长公主眉梢微扬,“听母后的意思,新后性子不错?”
这倒是有些奇了。
作为太后的嫡亲女儿,自家亲娘是什么样的性子,真宁长公主自问还是能摸得准脉的。
倒也不是说她对皇帝的后宫刻薄,实际上,太后称得上待下宽和,然而这种宽和的表象,本质上是不入眼、不入心,前提是不对朱氏女的后位产生威胁。
她极在意朱氏荣耀。
也因此,听闻自家弟弟雷厉风行地废后另立,真宁长公主很难不觉得太后与新后之间的关系只是表面平和。
“皇后性子不错。”
太后道,“虽出身差了些,可人品样貌却是一等一的,与宗亲命妇来往也颇受赞誉,等你见了她就知晓了。”
至于这赞誉是因皇后本人还是皇帝对皇后的爱护,太后懒得管。
她揉了揉眉心,疲倦道,“皇后不曾做过什么,怪只怪……世上总有些人,什么都不必做,自然有人为她奉上。”
真宁长公主:“……”
懂了。
这意思就是,她弟弟其实是个比她爹还要恋爱脑的恋爱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