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封印之下(三)
玉佩的白光如破晓之阳,将天牢内的墨绿色毒雾彻底驱散,那些残留的瘴气在金光中蒸腾成虚无,只余下石板上未干的黑水与散落的兵器。玄霄看着洛延掌心越发璀璨的雪莲玉佩,眼中贪婪与狠厉交织,他猛地抬手,黑袍翻飞间,十数道凝练如墨的邪力指劲射向苏御:“先废了你这护主的碍事家伙!”
苏御刚劈开身前最后一名教徒的长刀,肩头旧伤本就撕裂般疼痛,见状只能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双刀被邪力震得脱手飞出,他胸口如遭重锤,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还未等他挣扎起身,数条带着倒刺的黑色锁链从石壁暗格中窜出,死死缠住他的四肢,锁链上的阴寒邪气顺着皮肤渗入经脉,让他浑身痉挛不止,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苏御!”洛延心头一紧,体内妖力险些失控。玄霄趁机纵身跃起,掌心凝聚起篮黑色邪力,裹挟着呼啸的阴风砸向洛延头顶:“竖子,交出狐族的妖力,老夫可留你全尸!”
“休想伤他!”叶浮生的喝声穿透天牢,络雪剑裹挟着凌厉剑气如流光般刺来,直指玄霄后心。你的对手是我!”叶浮生的喝声穿透烟尘,络雪剑裹挟着凌厉剑气如流光般射来,瞬间逼退玄霄。她刚带着李逸辰冲破天牢外围防线,剑穗上的雨珠还未干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当初坠崖的锥心之痛、南宫墨尧的身陷囹圄、百姓的无辜受难,所有恨意尽数凝于剑锋,每一招都直指玄霄要害,剑风呼啸间,竟让周遭空气泛起寒意。她与李逸辰循着苏御留下的记号,一路闯过外层营房与中层炼丹房,此刻终于赶至天牢。李逸辰反手甩出数道“困妖符”,黄符在空中炸开化作金色光网,暂时缠住玄霄的身形。
玄霄怒吼一声,周身邪力暴涨,硬生生冲破光网束缚。他侧身避开叶浮生的剑锋,反手一掌拍在她肩头,叶浮生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鲜血,络雪剑脱手落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右臂已无法动弹。“浮生!”洛延目眦欲裂,掌心玉佩光芒骤盛,耳后的狐耳不受控制地冲破皮肤,雪白蓬松,瞳孔也化作璀璨的金色,体内妖力如脱缰野马般奔腾。
“终于忍不住了?”玄霄狂笑,“这样正好,省得老夫费力逼你动用妖力!”他指尖掐诀,天牢石壁上的血色符文突然亮起,无数黑色锁链从符文阵中涌出,如毒蛇般朝着洛延缠绕而去。这些锁链是玄霄专门炼制的“锁妖链”,上面布满了克制妖族的符咒,一旦被缠上,妖力便会被强行压制。
洛延挥掌拍出一道金色妖力,斩断迎面而来的数条锁链,却发现更多的锁链源源不断地涌出。玄霄趁机逼近,黑袍下的手掌化作利爪,带着刺骨的阴风抓向洛延的胸口——那里正是白晏妖力封印的核心所在。“小心!他要直接吸收你的妖力!”白晏的声音在脑海中急促响起。
洛延侧身避开利爪,同时催动妖力,无数金色光刃从射出,斩断了大半锁链。但玄霄的攻势并未停歇,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地面的符文阵上,整个天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喷毒气孔再次开启,只是这次喷出的不再是毒雾,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色邪气。
“他在献祭天牢的邪气,增强自身力量!”李逸辰的声音带着焦急,“快找南宫大人,天牢快要塌了!”
洛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天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上。密室的石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铁链碰撞声。“南宫阁主一定在里面!”洛延心中笃定,身形一闪冲到石门前,掌心凝聚金色妖力,猛地拍在门上。“轰隆”一声巨响,石门被震开一道裂缝,里面果然传来南宫墨尧的声音:“洛延?你们来了!”
洛延刚要上前劈开锁链,玄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掌心邪力凝聚成一柄黑色长刀,朝着他的后心劈来。“小心身后!”南宫墨尧厉声提醒,同时催动体内残余内力,挣脱了部分锁链,将身边的一块巨石推向玄霄。
巨石轰然砸中玄霄的后背,让他劈来的刀势顿了顿。洛延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转身一掌拍在玄霄胸口。金色妖力与黑色邪力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同时后退数步。玄霄被震得喷出一口黑血,眼中却闪过疯狂的光芒:“老夫筹划数年,岂会功亏一篑!”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地面的机关枢纽,“天牢坍塌,你们都给我陪葬!”
“轰隆——”天牢顶部的石块簌簌坠落,烟尘弥漫,整个洞窟都在剧烈摇晃。“快走!”洛延顾不得再与玄霄缠斗,转身劈开南宫墨尧身上的锁链,扶起他向外冲去。叶浮生与李逸辰早已搀扶着苏御来到密室门口。众人刚冲出密室,身后便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密室石门轰然坍塌,碎石瞬间堵住了退路。
“玄霄呢?”叶浮生喘着气问道,她的肩头伤势让她每走一步都剧痛难忍。
洛延回头望去,只见坍塌的烟尘中,一道黑色身影冲破阻碍,如鬼魅般追了上来,正是玄霄。他的衣衫早已被碎石划破,嘴角挂着黑血,眼中却燃烧着不死不休的火焰:“想走?”他抬手一挥,一道巨大的黑色邪力光柱,朝着众人射来。
“快散开!”洛延大喊一声,同时将南宫墨尧推向一侧。但邪力光柱的范围极大,叶浮生与苏御因为伤势过重,行动迟缓,被光柱正面扫中,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气息瞬间微弱下去,苏御更是双目紧闭,不知生死。“浮生!苏御!”李逸辰惊呼着扑过去,却发现两人浑身被邪气侵蚀,经脉尽断,已然失去了反抗之力。
南宫墨尧刚站稳身形,便见玄霄又一道邪力掌拍向洛延,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后背挡住了这一击。“南宫大人!”洛延瞳孔骤缩,看着南宫墨尧口吐鲜血倒在自己怀中,心中的怒火与绝望如火山般爆发。
看着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的伙伴,洛延的理智彻底崩塌。他想起了南宫墨尧为掩护众人断后的决绝,想起了叶浮生屡次为他挡下致命攻击的身影,想起了苏御默默守护在他身边的沉稳。
“都是我的错……”洛延的声音带着颤抖,体内的妖力不再是狂暴的奔腾,而是化作了毁天灭地的怒火,在经脉中呼啸。耳后的狐耳变得更加蓬松硕大,身后缓缓展开三条粗壮的雪白狐尾,尾尖泛着淡淡的金光,周身的金色妖力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赤红。他的面容渐渐发生变化,眼角拉长,鼻尖变得小巧而挺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狐族妖气,整个人彻底褪去了人类的青涩,化作半人半狐的妖化形态。
“玄霄,我要你血债血偿!”洛延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冰冷,带着极强的威压,让整个洞窟都为之震颤。
“哦?”玄霄狂笑,“这样才好,让我看看狐族少主的妖力,究竟有多强!”他再次凝聚邪力,出现在洛延面前,试图将他体内的妖力吸收殆尽。
洛延没有躲闪,他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白晏五年来的默默守护,闪过父亲为保护他而身陷囹圄的身影,闪过伙伴们此刻生死未卜的模样。“白晏,”他在心中轻声说道,“你可愿与我融为一体,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话音刚落,脑海中传来白晏温和而坚定的回应:“好!从今日起,你我不分彼此,妖力同归!”
刹那间,一股磅礴到极致的力量从洛延体内爆发而出,金色与赤红交织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洞窟都照亮。他身后的三条狐尾变得凝实而粗壮,耳后的狐耳直立,瞳孔化作璀璨的赤金色,周身的妖力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身边的伙伴护在其中。玄霄在触碰到屏障的瞬间,便轰然崩碎。
“这……这不可能!”玄霄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彻底妖化?”
洛延缓缓睁开眼,赤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决绝。“怎么样,我的妖力你可承受的住?”他身形一闪,速度快得突破了肉眼极限,瞬间便出现在玄霄面前。掌心凝聚起磅礴的妖力,猛地拍在玄霄的胸口。“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
玄霄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壁上,石壁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体内的邪力被洛延的妖力死死压制,根本无法运转。“不……老夫不甘心!”玄霄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在妖力的侵蚀下,渐渐化为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解决了玄霄,洛延立刻转身来到伙伴们身边。他周身的妖力渐渐收敛,却依旧保持着半人半狐的形态,掌心凝聚起温和的金色妖力,轻轻覆盖在叶浮生、苏御与南宫墨尧身上。妖力缓缓渗入他们体内,修复着被邪气侵蚀的经脉与伤势。随着妖力的滋养,三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下来。
“洛延……你……”叶浮生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他半人半狐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讶,却没有丝毫畏惧。
洛延微微一笑,身后的狐尾轻轻摆动,眼中的赤金色渐渐褪去,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妖异光泽。“我没事,”他轻声说道,声音空灵而温和,“我终于完全掌控了这份力量,以后,换我来守护大家。”
南宫墨尧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好样的。玄霄已死,我们终于可以救出洛伯父了。”
烟尘落定,天牢的断壁残垣间,只有碎石碰撞的细碎声响。洛延收了掌心的金光,狐尾与狐耳尽数敛去,只剩一双泛红的眼,死死盯着眼前这片狼藉。
方才玄霄灰飞烟灭后,他便疯了一般在废墟里翻找。从天牢的每一寸角落,再到那些被巨石掩埋的缝隙,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的血珠混着灰尘,在掌心凝成了暗红的痂。苏御与李逸辰帮着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南宫墨尧满脸担忧。
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都没有寻到。
“洛延,别找了。”南宫墨尧的声音带着疲惫,他望着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语气里满是不忍,“玄霄阴毒至极,当年洛伯父被困于此,怕是早已……”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懂。
洛延的动作猛地僵住,握着石块的手缓缓松开。碎石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然。五年的执念,五年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苏御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半句安慰的话。李逸辰叹了口气,别过了头。叶浮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酸涩难忍,道“也不一定呢,洛延,或许洛伯父早就被他们转移到血影教的其他地方了。”
洛延没有哭,如果当年自己阻止父亲进京,那他是不是就不会下落不明了……
他想起父亲离家前的那个夜晚,百花谷的月光格外清亮,父亲坐在老槐树下,用布满薄茧的手为他磨着草药,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延儿,你要好好守着谷里的药田,等爹回来,带你去镇上买最甜的糖糕。”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分别,趴在父亲肩头撒娇,说要等爹回来,一起采遍谷里的柴胡与玉簪。却没想到,那竟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叮嘱。
记忆突然翻涌,像决堤的潮水。他想起自己幼时便没了母亲,父亲待他更是极好,每逢雨季,谷里的石板路湿滑,父亲总会背着他穿行在药田之间,想起起父亲总会摘下带着露水的野枣,一颗颗剥了皮喂给他,自己却舍不得吃一颗;想起他第一次采药时父亲的夸奖。
五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父亲的踪迹。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在找,父亲就一定还活着,就像小时候捉迷藏,无论父亲躲得多远,总会在最后笑着出现,揉着他的头说“延儿真厉害”。
可如今,玄霄已死,天牢尽毁,他翻遍了每一寸可能藏人的角落,却连父亲的一丝痕迹都未曾寻到。那些支撑着他走过无数个日夜的念想,那些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重逢场景,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或许……他真的不在了。”洛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是我太固执了,固执地以为只要报仇了,就能找到他,就能弥补当年的遗憾。”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一块带着黑血痕迹的碎石,掌心的伤口被碎石磨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想起父亲曾教他辨认草药,说“柴胡性温,能解郁结”,可此刻满心的悔恨与悲痛,却没有任何草药能解。
“爹,我替您报仇了。”他对着空旷的废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可我……找不到你了。”
风穿过断壁残垣,带着浓重的尘土气息,像是在无声地叹息。苏御等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始终挺直脊背的少年,此刻却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