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此刃名为守护(一)
血影教总坛,幽潭环绕的暗殿内,烛火如豆。主位上,一道身披玄黑斗篷的身影静坐,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下方跪着两名黑衣教徒。
“玄霄死了。”左侧教徒声音发颤,“洛延掌握了狐妖白晏的妖力,彻底妖化,苏御等人已脱困,天牢尽毁。”
“废物。”黑袍人声音低沉如冰,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殿内温度骤降,“本座养他这么多年,竟连一个半妖小子都收拾不了,还赔上了天牢与锁妖链阵。”
此时,一道身着黑衣、面容阴鸷的人缓缓走出,正是血影教右护法黑煞。他单膝跪地,声音恭敬:“教主息怒,玄霄过于自负,急于吸收狐族妖力,才会功亏一篑。洛延虽已完全妖化,但根基未稳。此行也并非没有收获,属下已查明,苏御便是苏振南的遗孤,当年苏家灭门,他侥幸逃脱,被南宫墨尧所救,想必教主所找寻之物定然在他手中!”
黑袍人指尖停顿:“苏振南的儿子?倒是个意外之喜。当年苏振南宁死不肯归顺,毁了半座铁匠铺也不愿交出《流云刃谱》,没想到他的儿竟就在破云阁中,真是天助我也,若本座能得到那刃谱,便可锻造出这世间最好的刃,便离我们的大计更进一步了。”他缓缓起身,黑袍扫过地面,带出一阵阴风,“黑煞,你与魅妖同去。记住,此行务必将《流云刃谱》和苏御带回,若再失手,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属下遵令!”黑煞与魅妖同时领命,起身退入阴影之中,眼中皆闪过狠厉的光芒。
天牢一战后,洛延用了三日便渐渐走出悲痛,他虽未找到父亲,却明白了唯有变强才能守护伙伴,他每日清晨都在阁外的演武场修炼妖力,狐尾翻飞间,金色妖力愈发精纯。
南宫墨尧与叶浮生的伤势在洛延妖力滋养下日渐好转,唯有苏御,变得愈发沉默,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深夜里,常常独自站在阁外的山崖边,摩挲着双刀刀柄上父亲刻下的“守正”二字,背影孤寂得让人心疼。八年了,当年的灭门惨案成了他心里拔不去的刺。
那是八年前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夜。他那时才十二岁,父亲是青州最有名的锻刀师,一手“流云锻刀术”出神入化,能让冰冷的铁器附上灵气,打造出的刀枪剑戟不仅锋利无匹,更能随主人心意而动。父亲性子耿直,不慕名利,每日里守着铁匠铺,一边锻刀,一边手把手教他刀法。炉火映着父亲满是薄茧的手,他握着苏御的小臂,一遍遍纠正姿势:“御儿,刀者,心之刃也。既可为护己之盾,亦可为护人之锋,切不可恃强凌弱,更不可为虎作伥。”那时的苏御似懂非懂,只觉得父亲的手温暖而有力,跟着父亲挥刀的日子,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时光。
可那一夜的火光,彻底打破了所有宁静。
父亲早几日便有些心神不宁,常常对着炉火发呆,夜里也总在灯下翻看一本绢册——后来苏御才知道,那便是《流云刃谱》。事发当晚,父亲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将刃谱仔细缝进苏御的衣襟里,母亲则在一旁默默擦拭着他的小佩刀,眼眶泛红。“御儿,今夜我们就离开青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以后,为父便不做锻刀师了。”他那时还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放弃视若性命的锻刀事业,只觉得能跟着父母离开,去哪里都好。
可还未等他们踏出铁匠铺的大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划破了夜的寂静。“嘭”的一声巨响,铁匠铺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木屑飞溅。一群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人闯了进来,个个手持狭长的陌刀,刀身泛着冷冽的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刺骨的寒意。
“苏振南,识相的交出《流云刃谱》归顺我教,可留你全家性命!”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父亲将苏御和母亲护在身后,握紧了手边刚锻好的长刀,眼神锐利如刀:“痴心妄想!我苏振南的手艺,绝不会用来助纣为虐!”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怒喝一声,挥刀便朝着父亲砍来。刀锋带着呼啸的阴风,招式狠辣到了极致,招招直指要害,没有半分拖沓。
父亲挥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父亲的刀是亲手所锻,锋利非凡,可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远超他的预料,身法诡异,出手狠辣。母亲沈氏带着苏御跑向后院,“听话!”沈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拉着苏御冲向地窖,“快进地窖,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一定要保护好刃谱,好好活下去,替爹娘活下去!”
地窖的木板被掀开,沈氏将苏御推了进去,快速盖上木板,又压上沉重的铁砧。“娘!”苏御隔着木板大喊,却只听到母亲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黑暗瞬间吞噬了苏御,只剩下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火光,以及外面越来越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窖里,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能听到父亲的怒吼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黑衣人的狞笑声,还有母亲的呼喊声:“左边!小心左边!”
突然,一声闷哼传来,苏御的心瞬间揪紧——那是母亲的声音。他能想象到母亲倒下的模样,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夫人!”父亲的怒吼声变得愈发悲愤,兵刃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苏御能听到铁铲落地的声响,听到母亲微弱的喘息,还有父亲拼尽全力的厮杀声。
“苏振南,你妻子已死,还不投降?”为首的黑衣人狞笑着,一刀朝着父亲的腿砍去。
“我杀了你们!”苏振南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刀法变得愈发凌厉,却也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可来人实在太多,他身上早已布满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动作也渐渐迟缓。
沈氏倒在地上,鲜血从肩头涌出,她看着苏振南,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振南……”话音未落,便头一歪,没了气息。
“不——!”苏振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浑身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一刀砍倒身前的黑衣人,朝着沈氏的方向冲去。可他刚迈出两步,便被数把长刀同时刺穿身体。
沉重的倒地声传来,苏御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黑衣人的交谈声和翻动东西的声响。“刃谱不在这老鬼身上,搜!给我仔细搜!”“把这里烧了,别留痕迹,免得夜长梦多!”
很快,浓烟顺着木板缝隙渗了进来,呛得苏御剧烈咳嗽。火光越来越亮,地窖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苏御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之时,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没了动静。浓烟渐渐散去,地窖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苏御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木板和铁砧,爬了出去。
铁匠铺已成一片火海,断壁残垣间,火苗还在跳跃,映照出满地的鲜血和散落的兵刃。他的父母也早已被烧成了灰烬,到处都是烟味,那味道混杂着浓烟和血腥,成了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就在这时,管家王大叔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浑身是血,左臂已经骨折,无力地垂着。他看到苏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悲痛覆盖。“小公子,快跟我走!那些人还没走远,要是回来发现你,就糟了!”
王大叔拉着他,拼命地朝着城外跑去。苏御回头望去,火光中的铁匠铺越来越远,父母的身影被火海吞噬。他只记得那些黑衣人出手狠厉,刀法诡异,却从未看清他们的面容,更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一路上,他反复追问王大叔,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的父母。可王大叔只是摇头,脸色苍白,含糊地说“是歹人”,对幕后黑手绝口不提,只是一个劲地催促他快跑。
后来,他们在城外的破庙里被黑衣人追上。王大叔为了掩护他逃走,死死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腿,被其余黑衣人乱刀砍死。苏御一路狂奔,身上多处被刀刃划伤,又惊又怕,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路边。若不是南宫墨尧恰巧路过青州地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他早已曝尸荒野。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跟着南宫墨尧加入破云阁,从未和旁人提及此事。他怕,怕自己的仇恨会连累身边的伙伴;他更恨,恨自己当年无能为力,恨至今不知道仇人是谁,恨这血海深仇无法得报。
直到天牢一战,他与洛延、南宫墨尧联手对抗玄霄。激战中,玄霄腰间的一枚令牌不慎掉落,被他无意间瞥见——那是一枚玄色菱形令牌,边缘刻着三道交错的刃纹,背面隐隐有“血影”二字的轮廓。当时战况激烈,他并未深思,只当是寻常教派的信物。可战后养伤时,他偶然翻出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个旧铁盒,里面除了半块破损的锻刀图纸,还有一枚同样刻着三道刃纹的碎片。他猛然想起,八年前那伙黑衣人首领的腰间,似乎也挂着一枚相似的令牌!只是当时年纪尚小,又惊又怕,记忆模糊。如今两枚信物的纹路重合,让他心头巨震:玄霄所属的血影教,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灭门仇人!
“苏御这几日怎么了?为何感觉他魂不守舍的。”洛延走到李逸辰身边,脸上满是担忧,“之前天牢一战,他伤得最重,是不是还没恢复好?”
李逸辰正擦拭着拂尘,闻言抬眼望向演武场上失魂落魄的苏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不是伤没好,是心里有事。你看他的刀法,招式虽精,却少了一往无前的锐气,像是被什么心事困住了。”
洛延挠了挠头:“可我问过他,他说没事。”
“苏御性格沉稳,若是不愿说,旁人再问也无用。”李逸辰放下拂尘,“我们是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无论发生何事,都会与他共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