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东宫的回廊长得望不到尽头,朱漆栏杆上的卍字纹在日影下明明灭灭。
我数着脚下整齐划一的青砖,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正规矩,就像这座宫城里的人。远处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琉璃眼珠反射出冰冷的光。
今日下棋还真是走错了一步,下完棋已经要到回府的时间了,再出去闹的话恐怕父亲要家发伺候了。
"欲寻亭"三个瘦金体小篆突然撞入眼帘。我驻足仰头,檐角悬着的青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这名字起得蹊跷——欲寻何物?又为何寻而不得?宋景行那个满腹经纶的,倒把心思都藏在这弯弯绕绕的字眼里。
"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甜腻嗓音刺破寂静。玉瑶郡主立在十步开外的海棠树下,石榴红的裙摆扫过满地落花。她发间金累丝步摇轻晃,每走一步都像精心丈量过,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玉瑶郡主。"我屈膝行礼,垂眸盯着她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那珠子圆润光洁,倒是比主人讨喜得多。
她忽然走近,用纨扇挑起我的下巴,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几乎戳到我眼皮:"我还以为太子哥哥要迎娶的是什么淑女呢。"扇骨上的苏合香扑面而来,"没想到竟是如此粗鲁不堪之人。"
最后四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钉进我耳中。
父亲教导的隐忍二字在舌尖转了三转,终究和着气咽下去。
我盯着她扇面上绣的交颈鸳鸯,想起市井传言——这位郡主绣了百幅鸳鸯枕套,就等着抬进东宫那日用。
可惜,被我捷足先登了。
"郡主若是没什么别的事,温婉就先告退了。"我直起身子,海棠花瓣从肩头簌簌而落。
她突然拽住我的广袖,鎏金护甲刮过腕间嫩肉。
我踉跄着撞上亭柱,后背硌在浮雕的螭龙纹上,疼得眼前发黑。正要发作,却瞥见回廊转角处一抹玄色衣角——绣着暗龙纹的袍摆被风微微掀起,像片蓄势待发的乌云。
"你算什么东西!"玉瑶的嗓音陡然拔高,显然也发现了那道身影。她凑近我耳畔,呼出的热气带着杏仁茶的甜腻:"今日就让你知道..."
我压低声音飞快道:"郡主这身打扮,倒像是忘忧阁急着揽客的姑娘。"
"啪!"
她扬起的巴掌带起一阵香风,我闭上眼,却听见玉镯相撞的脆响。睁眼时,宋景行已攥住她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今日未戴冠,一缕散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太子哥哥!"玉瑶的眼泪说来就来,珍珠似的挂在睫毛上,"是她先..."
我忽然腿一软,精准地跌进宋景行怀里。他胸前的蟒纹金线硌得脸颊生疼,我嗅到一缕熟悉的香味。
"别怪郡主..."我揪住他衣袖轻轻摇晃,他松开了攥着玉瑶的胳膊。
我的声音声音比春日的柳絮还软,"许是婉儿不懂规矩..."说话间故意让腰间的玉佩滑出来,正正落在宋景行视线里。
玉瑶气得浑身发抖,珊瑚珠串在颈间乱晃:"她方才明明骂我..."
"傅白。"宋景行突然唤来侍卫,手臂将我搂得更紧,"送客。"
我被腾空抱起时,看见玉瑶踩碎了满地海棠。她跑远的身影活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孔雀,连最得意的尾羽都耷拉了。
我忍不住偷笑着往宋景行肩头蹭,却撞进一双洞若观火的眸子。
"演够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像看穿了我所有把戏。
我挣了挣:"放我下来!"
"偏不。"他突然加快脚步,惊起檐下一群白鸽。我慌忙搂住他脖子,听见胸腔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温小姐薅人头发时的威风哪去了?"
"宋景行!"我捶他肩膀,却牵动后背伤势,疼得倒抽冷气。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低头时发丝扫过我鼻尖:"再乱动,今晚就让太医给你后背扎满银针。"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眼底却漾着我没见过的温柔。日光穿过廊外紫藤花架,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