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暮色四合,天光渐敛,最后一缕斜阳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宋景行一路抱着我,步履沉稳,穿过重重宫门,最终踏入清乐宫内。
这座宫院是他特意为我备下的,虽从未住过,却日日有宫人洒扫,处处窗明几净,连案几上的青瓷瓶里都插着新折的玉兰,幽香浮动,衬得满室静谧安宁。
"乱动什么?"他把我按在床榻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替我掖被角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知道自己后背伤成什么样了吗?"
我疼得抽气,却见他突然转身,对跪了满地的宫人厉声道:"都聋了?还不去请——"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恢复平静:"...取药箱来,再叫两个懂医理的婢女。"
后背火灼般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恍惚间感觉有人轻轻托住我的手腕。
睁开眼,正对上宋景行紧蹙的眉头。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榻边,指腹正摩挲着我腕上被玉瑶掐出的红痕,眼神阴鸷得吓人。
"看什么看?"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又不是你疼..."
宋景行眸色一沉,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却放得极轻:"再忍忍。"
我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方才的事……你都瞧见了?"
"嗯。"他冷峻的脸上有一丝懊悔,侧过脸去,不想让我看见,低声道,"傅白来报,说你们起了争执,孤便赶了过去,只是……"他顿了顿,态度一下子转变,戏谑道:"你之前的那股劲儿呢,怎么,见到郡主就软了?"
我伸手想去打他,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你才软了呢,我只不过是没反应过来。”
若不是怕宋景行看见我这凶悍的模样的话,我早把玉瑶打得满地找牙了。
不过爹爹掌管兵权,我又是太子未婚妻,只要让有心人宣扬出去,到时候京城就会传我这个太子妃无法无天。
他倏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下次打回去,孤替你撑腰。”
我耳尖一烫,急忙抽回手,别过脸去:"……胡说什么。"
恰在此时,婢女们捧着药箱鱼贯而入。宋景行深深看我一眼,终是退了出去,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上药时,轻些。"
四五个婢女围拢过来,动作轻柔却利落,扶我趴伏在榻上,又小心翼翼地褪去外衫。其中一人瞧见我后背伤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温小姐,这……"
"很严重?"我心头一跳。
"整个后背都肿了。"她声音发紧,取过药膏,"奴婢这就上药,您千万忍着些。"
我咬住早已备好的软布,起初只觉药膏冰凉,可不过片刻,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涔涔。最终,我终是抵不住这蚀骨之痛,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宋景行竟仍守在榻前,眼下青黑一片,显是一夜未眠。见我睁眼,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嗓音沙哑:"醒了?"
我轻轻点头,他便摇晃着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背影疲惫至极。不多时,将军府的丫鬟也被接了过来。
春语告诉我,太医嘱咐需静养半月,爹爹得知我受伤,险些提剑去找成王理论,幸而被娘亲拦下。可后来听说太子亲自抱我回宫,又觉得这顿打……似乎也不算太亏。
不算太亏?我这背上的伤十天半个月好不了,我好动的性子难道要被就此磨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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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里,宋景行几乎日日都来,可每回不过坐片刻便被我三言两语气走。
到了第六日,我实在躺不住了,执意下了床。
春语替我换好药,又仔细系上衣带,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今日还未见到宋景行,你别说,虽然天天拌嘴,但是不见,还是有些想的。
我让春语扶着,往他的寝宫走去。
刚到殿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皇上的声音,低沉威严:"景行,你与温婉的婚事,该定下了。"
宋景行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丝不耐:"她伤势未愈,不急。"
皇上轻叹一声:"成王昨日还来求我,想让他那女儿嫁入东宫。"
宋景行冷笑:"痴心妄想。"
皇上拍了拍宋景行的肩膀:“我看玉瑶那丫头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到时候温丫头进门,你大可把玉瑶抬进来做侧妃。”
我心头一跳,正欲悄然退开,却听身后传来傅白的声音:"温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太子殿下可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