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展开那皱巴巴的桑皮纸,上头铁画银钩写着:"后墙,左转。"

这字迹我不认得,但我隐约猜到是谁。

我立刻换了身靛青色箭袖男装,同贴身丫鬟春语说是去马场练骑射。

绕到将军府最偏僻的后墙根,才发现前几日秋雨把墙砖泡得松软,青苔比往日更加湿滑。虽说我常自夸是"翻墙圣手",这回却摔得格外狼狈。

落地时玉冠歪了半边,偏巧砸在一丛野蔷薇上,棘刺把腰封的金线都勾出了丝。

"温婉?"

沈决从老槐树后转出来,玉冠束着的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见我龇牙咧嘴揉着后腰,他眼底那点阴郁突然散了,伸手要扶又缩回去,只从袖中掏出块素白帕子:"摔了?"

我攥着帕子胡乱点头,却见他突然俯身,从我箭袖下摆拈出半片蔷薇叶。那沾着晨露的叶子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映得他眸子晶亮:"没想到温将军的女儿竟然一点武功不会?"

"少贫嘴!"我抢过叶子往他墨竹纹衣领上一别,"不是说带我去看个好东西吗?"

沈决闻言却突然正色,从怀中掏出个青瓷小盒:"先把这个抹上。"

揭开竟是玲珑阁新出的茉莉香膏,专用来掩盖女儿家的体香。我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熏的是冷松香,连腰间常年佩戴的玉佩都换成了男子惯用的玄玉韘。

马车穿过西市时,车帘外飘来胡麻饼的焦香。我正探头张望,沈决突然用乌木折扇轻敲我额头:"坐好。"那看似寻常的扇骨竟暗藏机关,"咔嗒"一声弹出夹层,里头躺着张描金帖子——正是梦蝶楼花魁大赛的邀函。

"今日六位花娘要争夺花魁第一。"沈决说着掀开车帘,忘忧阁鎏金的匾额已近在眼前。

楼前停满各色轿辇,有个穿遍地金锦袍的公子正在甩银票:"我们老爷可是兵部......"

话音被鼎沸人声淹没。沈决亮出烫金邀函,龟奴立刻弯腰引我们上楼。

二楼雅座正对鎏金舞台,案几上琉璃盏里浮着红梅冰,竟跟宋景行书房那盏有些相似。我心头突地一跳,却见沈决漫不经心地把冰盏推远:"寒物伤胃。"

"诗音娘子到——"

随着老鸨拖长的调子,十二盏琉璃宫灯次第熄灭。忽有琵琶声破空而来,台上袅袅婷婷的身影抱着阮咸,指尖在弦上刮出个颤音。

我正觉得这调子耳熟,忽听二楼珠帘后传来"咔"的轻响——像是茶盏重重磕在案上的声音。

沈决突然倾身过来,借着添茶的姿势低语:"右上方第三个包厢。"

我假装整理袖口抬眼望去,玄色蟒纹衣角从帘隙一闪而过,惊得我打翻了椒盐碟。

"慌什么。"沈决按住我发抖的手,就着洒落的盐粒在案上画了只飞蛾,"太子殿下微服私访罢了。"

他指尖顺着蛾翅划过,留下道深痕:"倒是李尚书...竟敢用庸脂俗粉污殿下的眼。"

我盯着那道划痕,突然想起今晨父亲说的"兵部李大人近日频频求见太子",可是宋景行不是已经离京了吗?

还未想明白,楼下突然爆发出震天喝彩。第五位娘子正在谢幕,而十八娘子的鸾筝,已经摆上了铺满牡丹的舞台。

珠帘后突然传来杯盏碎裂声。我偷眼望去,隐约看见宋景行玄色衣袖上溅着茶渍,而李尚书正用汗巾不停擦着额头。

这时十八娘子抱着焦尾琴登场,全场霎时鸦雀无声。她葱白的手指拨过琴弦,弹的竟是《凤求凰》。

沈决的折扇突然"唰"地合拢。我转头看他,却见他盯着十八娘子发间的金步摇,琴声渐急时,包厢珠帘突然晃动,玄色身影倏然离席,朝二楼包厢走去。

"好戏才刚开始呢。"沈决往我盏中斟了半杯青梅酿,酒液在琉璃盏里荡出涟漪,"十八娘子这曲《凤求凰》,可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

我捏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台上十八娘子眼波流转,金步摇随着琴音轻颤,而二楼包厢里,李尚书正瘫坐在满地茶渍中,面如死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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