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沈决的话像块烧红的炭,在我心上烫出个洞来。我站在将军府后院的蔷薇架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若有人伤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我定恨那人一辈子。"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惊着了。这感觉就像小时候第一次握枪,冰冷的铁器与掌心严丝合缝的瞬间,突然明白什么叫"命定的兵器"。
东宫的夜比往常更静。我提着食盒穿过回廊,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推开寝殿门时故意弄出些声响,果然看见宋景行慌忙把兵书反扣——是《孙子兵法》,书角从锦枕下支棱出来。
"太子殿下抱病还在用功?"我凑近时闻到他衣领上的药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莫不是想考状元?"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手忙脚乱藏书的模样,与当年在御书房逮到我偷吃贡品时如出一辙。那时他也是这样,一面训我"不成体统",一面偷偷把桂花糕往我袖里塞。
食盒里的绿豆糕是今晨新做的,模子特意用了莲花纹——他素爱莲,东宫的茶盏、笔洗乃至帐钩,处处都是莲纹。我拈起一块递过去,他竟愣了好一会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影。
"张嘴。"我索性直接塞过去,指尖蹭到他微凉的唇。他喉结滚动着咽下点心,突然捉住我欲缩回的手:"沾到粉了。"说着竟低头,舌尖轻轻掠过我的指尖。
"宋景行!"我触电般缩回手,却被他趁机拽到榻上。锦被掀起时带出股药香,还有他特有的清冽气息。我挣扎着要起,却听他"嘶"地抽气——是扯到伤口了。
"活该!"我嘴上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去扶。指尖碰到中衣下绷带的轮廓,想起太医说的,这伤再偏半寸就会要命。
他趁机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那日我看见了..."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你与沈决同乘一骑。"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吃痛也不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他的马鞍是西域鲛皮,坐着可还舒服?"
这话酸得我直想笑。原来他早看见我了,难怪后来故意接受李尚书提议,分明是在赌气。我故意气他:"舒服得很,比东宫的马车强多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宋景行突然翻身压过来,伤口渗出的血染红雪白中衣:"温婉,你可知那日刺客的箭..."
"我知道。"我抬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柔软的唇,"是为杀我。"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瓦片轻响。宋景行反应极快,抄起枕边枕头掷向烛台。黑暗降临的瞬间,三支弩箭"哆哆哆"钉入床柱。
"趴下!"他抱着我滚到地上,伤口崩裂的血浸透我半边衣袖。殿外响起兵刃相接之声,隐约听见傅白在喊"护驾"。
宋景行喘息着摸到案几下的剑塞给我:"一会我引开他们,你从密道..."
"休想!"他竟低低笑了,染血的唇擦过我耳垂:"原来阿婉这般舍不得我。"说着突然推开我,长剑出鞘迎上破窗而入的黑影。
我握紧剑冲上去时,看见刺客腕间的狼头刺青——是突厥死士。宋景行剑法凌厉,奈何伤势拖累,渐渐落了下风。我瞅准时机一个突刺,剑尖挑开敌人面巾,露出的脸让我浑身冰凉。
"李...李尚书?"
老者狰狞一笑,弯刀直取宋景行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殿门轰然洞开,十八娘子手持银簪飞身而入,那簪尖正正刺入李尚书后心。
"属下救驾来迟。"她单膝跪地时,我这才看清她耳后易容的痕迹——根本不是女子,分明是个清秀少年。
宋景行踉跄着靠在我肩上:"青梧,情况?"
"沈将军已控制三皇子府。"少年暗卫的声音雌雄莫辨,"突厥使团全数落网。"
我扶着宋景行的手一抖。所以沈决接近三皇子真是为查案?那今日墙边相见...是故意做给暗处眼线看的戏?
"笨。"宋景行突然弹我额头,力道很轻,"现在才想明白?"他染血的手指拂过我眼角,我才惊觉自己哭了。
"谁哭了!"我胡乱抹脸,"是灰迷了眼..."
话未说完,他忽然低头,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在唇上。我瞪大眼睛,看见他长睫低垂,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
"温婉。"分开时他抵着我额头轻喘,"等伤好了..."
"知道啦!"我红着脸打断,"成婚成婚!"说着故意戳他伤口,听他倒抽冷气又赶紧去扶。
窗外晨曦微露,照见满地狼藉里那半块绿豆糕。宋景行顺着我目光看去,突然轻笑:"其实...我不爱吃甜食。"
"那你刚才..."
"你喂的。"他别过脸,耳尖通红,"毒药也吃。"
我使劲拍他一下,却忘了他有伤,他故作夸张的捂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