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有人蓄意而为啊)
农历十月,京城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皇家马场里,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草地,像铺了层软乎乎的白色绒毯。六匹骏马悠然踱步,马蹄踩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为这静谧的雪天添了几分灵动生气。
“再近些,再近些!”潇云站在马背上,身姿矫健,一身火红的骑装外裹着猩红狐裘,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夺目。她伸手去够树枝上挂着的一串冰棱,腰间的雌鸳玉佩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冰棱真好看——哎呀!”
永琪赶忙在树下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掉落的妻子。他今日身着墨蓝色的骑装,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眉目如画,发辫上的青金石坠子闪烁着幽光,沾了雪粒后晶亮如星。“我的娘子呐,成婚都快一年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上蹿下跳。”
嘴上虽这么数落,手上却细心地帮她拍掉肩头的雪花,还顺手将自己的鎏金手炉塞进她怀里,“拿着,别冻着了。”
潇云把一根冰棱塞进他嘴里,俏皮地笑道:“快尝尝,这可是冬日限定的‘冰棍’,可甜了。”看着永琪被冰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她笑得前仰后合,发间的东珠发簪轻轻晃动。
尔康牵着马走来,瞧见这一幕,故意怪腔怪调地说:“哟,五阿哥和五福晋,你们这是在演雪地情缘呢?”他穿着绛色箭袖,外面套着玄色大氅,身上还带着驯马时沾上的草屑,大氅上落满雪花。
“去去去,就你嘴贫。”潇云红着脸从永琪怀里跳下来,却被永琪一把拉住了手。
永琪凑近她,低声道:“别理他,我可听说啊,尔康昨天给紫薇送情诗,又被打回来了。”
“真的假的?”潇云眼睛一下子亮了,捂着嘴偷笑,“那咱们可不能在他面前太甜,得照顾他这颗受伤的心。”
正说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紫薇和晴儿同乘一匹马缓缓而来,紫薇裹着藕荷色斗篷,发间一支银蝶簪随动作轻颤;晴儿身着月白色骑装,清新淡雅。跟在后面的潇风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的御赐金牌在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肩头积了层薄雪。
“嫂子,紫薇,快来呀!”潇云松开永琪的手,快步迎了上去。
晴儿递过来一个绣着梅花图案的护腕,又拿出个缠枝纹暖袖,说道:“听说你要和五阿哥赛马?这护腕给你,保准你旗开得胜,这个暖袖也拿着,老佛爷让我盯着,别让你俩玩脱了。”她眼角余光瞥见正在检查马鞍的永琪,忍不住抿嘴笑道:“某人可是为了这场比赛,偷偷练了好久呢。”
“你们赌的什么呀?我可太好奇了。”紫薇好奇地凑过来,发间的银步摇轻轻晃动。她和尔康虽已定亲,但还未出阁,问完后自己先羞红了脸。
潇云转着马鞭,突然转身指向永琪,大声说道:“要是我赢了,他就得连着一个月每天给我讲睡前故事,还得模仿各种小动物的声音。”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想起永琪上次模仿鸭子叫,那奇怪的嗓音,至今还让人忍俊不禁。
永琪不紧不慢地给枣红马系紧肚带,笑着回应:“要是我赢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潇云身上,“福晋得把那个藏了好久,死活不给我看的神秘盒子交出来,还有,得给我绣一个香囊。”
“你怎么老惦记着我的盒子!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里面可都是我的秘密,你赢了也不给。”
“那可不行,愿赌服输,不然以后这赌约可就不作数了。”永琪双手抱胸,假装严肃。
潇风适时地挥动令旗,打断了他们的争论:“第一局,障碍赛,准备!都别磨叽了,赶紧上马。”
六匹骏马在起点线前跃跃欲试。潇云的雪蹄乌骓喷着热气,前蹄不停地刨着雪地。这匹马是成婚时阿玛特意从西域寻来的,性子极其刚烈,却唯独对她言听计从。
“预备——跑!”
令旗落下,潇云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冷气息灌进衣袖。她伏低身子,乌骓马纵身跃过第一道雪堆,落地时,她听见了身后永琪的呼喊声。
“小心前面的冰面!”永琪扯着嗓子大喊。
潇云却狡黠一笑,突然勒马转向。乌骓马前蹄重重地踏在雪水混合的冰面上,溅起的雪水精准地洒了永琪一身。紧接着,她抓了把雪团反手一掷。
“啪!”雪球精准砸在永琪眉心。
“西林觉罗·潇云!你又使坏。”永琪一边抹着脸,一边喊道,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睫毛上还挂着冰碴。他今日特意戴着潇云送的翡翠扳指,此刻上面也沾满了雪水。
“你这小调皮,看为夫怎么收拾你”
潇云回头,笑得灿烂:“兵不厌诈,这可是五阿哥你教我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可把你摸得透透的。”
话还没落音,永琪突然催马加速,很快就追了上来。他可不舍得让潇云沾到一点雪水受冻,于是在靠近潇云后,故意高声吓唬:“看我怎么‘报仇’!”可就在马蹄要踏进那片雪水洼时,他巧妙地侧身,控制着马匹的角度,溅起的雪水都朝着相反方向洒去。
然后他勒住缰绳,一本正经地说:“我可舍不得让我的福晋冻着,但是这仇不能不报。”说着,他伸手轻轻刮了刮潇云的鼻子,“小坏蛋,敢戏弄你夫君,得有点惩罚。”
“惩罚?你能把我怎么样?”潇云仰着头,倔强又俏皮地回应,心里却在猜他到底要做什么。
永琪突然伸手,将她腰间的马鞭轻轻抽走,在手里晃了晃:“暂时没收,等你什么时候向我求饶,我再还给你。”
“你耍赖!快把马鞭还我!”潇云佯装生气,伸手去抢,身子往前一探,差点失去平衡。
永琪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捞到了自己的马上。他紧紧地环抱着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让她感受到了他剧烈的心跳。
“娘子,这才叫兵不厌诈。”永琪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呼出的热气让她的脖颈泛起一层红晕。
“你耍赖,放我下去。”潇云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哪有这样抢人家马鞭的,快还我!”
“不放,这可是比赛策略,有本事你下去再追我。”永琪得意洋洋,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除非你承认刚刚那雪球砸我砸错了,再亲我一下,不然这马鞭我可就没收咯。”
“才不!是你先挑衅我的。”
尔康在不远处吹起了口哨:“五阿哥,你这是比赛呢,还是秀恩爱呢?再这样,我可要向皇上告状,说你不务正业。”
话还没说完,就被紫薇扔过来的手帕砸中了脸,又抓起雪团砸他。“闭嘴!就快输啦”
晴儿数着远处的旗杆,笑着说:“按规矩,同时触线算平局哦。”
“谁要平局!”潇云挣扎着要下马,却发现裙摆被永琪的玉佩给缠住了。
永琪趁机在她腰间挠了一下,笑着说:“第二局竞速赛,赌注翻倍,敢不敢?这次可别又被我抓到哦。”
“怕你不成!你就等着给我讲一个月睡前故事吧。”潇云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翻身上马时,裙摆如雪花般飞扬。
第二轮号角响起,六匹马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潇云这次格外小心,始终和永琪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寒风在耳边呼啸,远处的山峦银装素裹,她突然想起大婚的那一天。那是个春天,暖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繁花似锦,她身着凤冠霞帔,踩着红毡走向永琪。那时的他们,虽对彼此还不甚了解,但从那一天起,命运就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
“小心!”
永琪的惊呼声瞬间打断了她的回忆。潇云只感觉身下一空,马鞍竟然整个歪向了一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蓝色的身影飞速扑来,紧紧地抱住她,两人一起滚下了雪坡。
在天旋地转中,潇云闻到了熟悉的沉水香。等她睁开眼,发现永琪正撑在她上方,他的发冠已经不知去向,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了额角渗血的擦伤,血珠凝成红玛瑙似的冰粒。
“你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永琪的声音带着颤抖,手指却稳稳地检查着她的四肢。潇云这才发现自己的骑装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腕已经红肿起来。
“只是擦破了点皮,没事的。”她想要坐起来,却被永琪轻轻按回了雪地上。永琪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珐琅小盒,药膏已冻得半凝固。他呵气暖化,动作轻柔得像在擦釉彩名瓷,给她涂抹在伤口上。看到这一幕,潇云的鼻尖微微发酸——这是他上个月特意为她调配的伤药,里面加了薄荷,闻起来清清凉凉的。他总说她毛毛躁躁的,去哪都让人盯的她紧,生怕她磕着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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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涂药时,眉头紧紧皱着,涂完后还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这场景似曾相识,那时,刚拜完堂,两人相处还带着几分拘谨和羞涩。忙碌一天后,潇云的脚踝有些酸痛,永琪立刻寻来药膏。他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脚,解开袜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他用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脚踝上,一下又一下,眼中满是关切。潇云还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微微颤抖,而永琪察觉到后,轻声安慰:“别怕,我轻点。”那声音低沉又温柔,驱散了她心底的不安。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细微的举动,早已藏着深情。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又想起如果他们能有个孩子,永琪会是怎样的呢?
他一定会是个极好的阿玛。想象中,孩子蹒跚学步,永琪会满脸笑意地张开双臂,鼓励孩子勇敢迈出步伐。若是孩子跌倒,他会心疼地立刻抱起,轻声哄着,耐心地告诉孩子要坚强。孩子牙牙学语叫出第一声“阿玛”时,他定会激动得眼眶泛红,将孩子高高举起,满世界炫耀。
“你笑什么?”永琪的声音温柔了许多。潇云伸手轻轻触碰他额角的伤口,说道:“你破相啦,这下我可就有理由嫌弃你了。”
“就算破相了,也是你的夫君,你可别想甩掉我。”永琪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转头对赶来的潇风严肃地说:“马鞍的皮带是被人割断的。”
众人听闻,刹那间面如土色,紫薇的眼眸瞪大,满是惊惶,俯身颤抖着捡起掉落的马鞍,死死盯着那切口,声音发颤:“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而为啊。”
潇风神色一凛,大步上前接过马鞍,凑近切口细细端详,下一秒,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如寒潭般冰冷,一字一顿道:“是内务府的柳叶刀。”
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永琪稳稳地打横将她抱起,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回宫!”
狐裘宽大又温暖,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寒意。永琪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探入潇云掌心,一下又一下,缓慢却坚定地写下一个“安”。———你若安好,日光倾洒,岁月温柔;你若有恙,我便剑指乾坤,与这世间所有的坎坷为敌,为你荡平一切。l l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