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你说的对,我确实会变)
残阳如血,染红了景阳宫的琉璃瓦。永琪抱着奄奄一息的潇云冲进宫门,他的衣袍浸透了她的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滚开!"他双目赤红地怒吼,侍卫们吓得跌作一团。明月见到血肉模糊的潇云,当场瘫软在地,凄厉的哭喊划破暮色:"格格……”
永琪颤抖着将人放在榻上,她后背五道深可见骨的杖伤触目惊心。
永琪握着她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娘子别睡……求你……”可她的眼皮却一点点沉下去,连痛哼都轻得听不见。
太医院女医周娘子来时,他死死攥住对方手腕:"治不好她,我要你陪葬!"
周娘子战战兢兢地诊治,每触碰一下伤口,潇云便疼得发抖,永琪红着眼怒吼:“轻点!她疼啊——”
清理伤口时,潇云疼得浑身痉挛。永琪跪在榻前,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渗出鲜血,自己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当周娘子说"暂无性命之忧"时,才松了口气。
女医周娘子离去后,景阳宫被死寂笼罩,唯有窗外的狂风肆意呼啸,将窗棂拍打得哐当作响,更衬出屋内的压抑。永琪的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榻上的潇云,突然浑身颤抖着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啪——”这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似乎颤了一颤,桌上的茶盏被震落,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发出清脆又尖锐的声响。
“你宁可把自己喝到血亏,也不肯信我一次?!”永琪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痛心而变得异常嘶哑,几乎难以辨认,“这么久的朝夕相伴,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每一个字都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愤懑 。
潇云伏在榻上,后背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疼得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可比起身体的疼痛,胸口翻涌而上的酸涩与绝望,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紧紧咬着下唇,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都要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痕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痛苦。
“你要我怎么信?”她猛地抬头,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缓缓滑落,那模样说不出的凄楚,“这深宫里,哪个女人不是生了孩子就被弃如敝履?冷宫里那些被遗忘的妃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们曾经也和我一样,对未来充满憧憬,可结果呢?”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诉说着无数深宫女子那悲惨又无奈的命运。
永琪浑身一震,仿佛被一把利刃当胸刺穿,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他怎么也没想到,在潇云心中,竟藏着如此深的恐惧与不安。他踉跄着上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抓住潇云冰凉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我不是他们,云儿,你信我,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绝不会有半分虚假。”
“我明白你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爱上谁,定希望这个人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你我朝夕共处快一年,我对你什么心思,你瞧不出来就罢了,竟拿我与那些人作比,你将我当作什么?”
“可你是皇子!”潇云突然歇斯底里地推开他,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尖锐又绝望,“现在你说只疼我一个,甜言蜜语谁不会说?等孩子落地呢?老佛爷会塞人进来,大臣们会劝谏,为了皇室血脉,为了朝堂安稳,到时候……”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喉间溢出一声悲恸的低鸣,“到时候我算什么?不过是被你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人罢了。”她的目光空洞而又绝望,泪水不停地流淌着,打湿了榻前的锦被。
“你当我是什么?”永琪一听这话,情绪瞬间失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皱眉,“专管播种的牲口?在你心里,我对你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有愤怒,更多的是伤心,“这药有多伤元气你知道吗!你再喝下去会血崩而亡!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劈亮了永琪惨白的脸。他像是突然发了疯,猛地扯开她的衣服,露出肩上那朵红梅胎记。
“看着这胎记!”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胎记上,声音近乎咆哮,“它每次都在提醒我,若你有个好歹,我立刻把这条命还给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决绝 。
永琪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可声音里仍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缓缓开口:“起初,我从未有过丝毫怀疑,老佛爷那般笃定,坚称10年前在玉清池畔救我的人是欣荣。”
他微微闭了闭眼,似是要将那些曾经的误解与错认驱赶出去:“可我心里清楚,救我的人,肩上有一块胎记,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却的印记。还有当日那块燕子形状的玉佩……那天,我与三哥,四哥还有8弟玩捉迷藏,一个不小心便失足落水。也不知为何,全身发软,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在意识模糊之间,是一个小女孩拼了命地将我往岸上拽。我当时太过惊慌,拉扯了她的衣服 。”
他顿住,眼眶悄然泛红,像是被往昔的遗憾与错过刺痛:“我虽落了水,却还留着些许意识,呛水的间隙,我清楚瞧见了她肩上的胎记。小桂子说在草地上捡到一个玉佩,你知道我见到你肩上得胎记,我有多激动吗?成婚的次日,我就赶忙派人去探寻真相。后来终于确定,救我的人是你,我的娘子。你为了救我,浑身湿透,回府后便大病一场,连这件事都忘了。岳父岳母该是多心疼你, 这燕子形状的玉佩,岳父也确认了,是你出生时,你祖爷爷亲手为你戴上的。可我竟这么多年我都没找到你…”
“听着,”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急促地喘息着,“我的命是你救的,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这辈子都别想逃。”说着,他突然摸出匕首,塞进她手里,“选!”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混蛋..."她哭得几近窒息,话语破碎在抽噎声中,“拿这个逼我...” 泪水不受控地奔涌,哭得满脸狼狈。
永琪突然俯身,蛮横地吻住她带血的唇。咸涩的血泪瞬间在两人唇齿间交融,这个吻,激烈又绝望,他像是要用尽全力,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好让她明白他的深情与痛苦 。
“是,我混蛋!”永琪猛地松开她,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自责而颤抖,“我就不该让你困在这深宫中,我混蛋,我就不该让你嫁给我!我混蛋,我自认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却还是让你陷入这般痛苦的境地。我混蛋,我怎么能让你受伤!”他的每一句自责,都像是在狠狠鞭笞自己,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
潇云看着寒光凛凛的刀刃,恐惧瞬间将她彻底吞没,理智在这一刻崩塌,她突然崩溃地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又无助:"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知道。"永琪红着眼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 ,“可你连死都不怕,怎么就不敢赌一次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心?这段时日,我每天每夜都在煎熬,一直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的爱上我。每一天,每时每刻我都在想,我怎样才能让你爱上我,云儿,我太害怕失去你,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泪水不断滑落,打湿了她的肩头。
狂风在天地间肆虐,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那杂乱无章的声响,竟生生盖过了潇云破碎的呜咽。永琪心急如焚,伸手一摸,发现她后背的纱布又渗出血来,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他颤抖着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里满是疼惜与愧疚:“别躲了,云儿,让我疼疼你,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了……”
“你根本不懂!”潇云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她突然发狠,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永琪,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摔下床榻。伤口撕裂的剧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疼得她瞬间蜷缩成一团,冷汗布满额头。即便如此,她仍倔强地仰着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与绝望的冷笑,“三阿哥当年不也信誓旦旦,跪着发誓只爱嫡福晋?可结果又如何?现在他府里躺着三个难产而死的格格!”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命运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
永琪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他当然记得,去年中秋宴上那个疯癫的侍妾,披头散发,眼神空洞,抱着死胎撞柱时,鲜血四溅,那惨烈的场景至今仍刻在他的脑海深处,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你给我判了死刑?”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像是裹挟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奈,“连一个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想要抚上她泪湿的脸,试图为她拭去那些让他心疼的泪水。
潇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可永琪却不肯罢休,他微微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永琪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咬破的唇,那微微的刺痛让潇云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的疯狂与挣扎。突然,他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愉,“你说得对,我确实会变。”
就在潇云骤然僵住,永琪缓缓凑近她的耳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
“比如现在,我就特别想把你锁在寝殿里,做到你怀上为止。”
潇云又惊又怒,扬手就要打他,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扣住手腕,按在胸口。永琪的眼底翻滚着暗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对她深入骨髓的爱。
“可我不会。”他微微低头,温柔地吻上她颤抖的眼睫,“因为我的潇云,得是心甘情愿给我生儿育女,我要的,是你的真心,你的全部。”
三更的鼓响,沉闷地从殿外传进来,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潇云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脱力般缓缓滑坐在地。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烛光的方向,那里,永琪的剪影被昏黄的烛火勾勒得格外清晰。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到过去的一年时光。那些平凡又温暖的夜晚,每一夜,他都会紧紧地搂着她,在她耳畔轻声呢喃那一句“娘子,我爱你”。那温柔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深情。
她又想起,他为了护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什么后果、什么礼节,在他眼里都变得一文不值。只要是为了她,他便可以不顾一切,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成婚这一年来,她见过他的笑,见过他的怒,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般痛苦。他眼中的绝望与哀伤,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进她的心里。
“...永琪,我疼...” 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这一次,疼的不是杖伤,而是那颗被她自己长久以来的恐惧和固执,划得鲜血淋漓的心。在这一刻,她终于敢直面内心深处的痛苦,终于敢承认,自己其实早已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