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新生降临、长夜终尽)2

永琪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依旧低着头,沉默地坐在那里。

那扇门内,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平安,而他,只能在门外,用沉默和等待,一寸寸熬过这漫漫长夜。

永琪坐在冰冷的地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交代身后事:“若小燕子有个万一……这两个孩子,便托付给你们了。"

“养大个孩子不容易,我和小燕子,没别的心愿,就盼他们一生平安喜乐……好在我库房还算充裕,够他们吃穿一辈子,这些,都不用你们操心。”

尔泰听得心头火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怒:“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干嘛不养!小燕子要是听见你说这话,非气得从床上爬起来揍你不可!”

永琪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没有小燕子的余生,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永琪!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孩子他们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长大问起爹来,我们怎么说?说你为了娘,把他们扔了?”

“我试想过……试想过没有她的日子……每一次,都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了心。尔泰,那样的余生,太痛苦了……”

“永琪,你听好了!你的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承着你的魂!他们第一声该唤的是‘阿玛’,第一次骑马该是你扶上鞍!你若敢抛下他们,我……我第一个不答应!小燕子正在里面拼命,为了你,为了孩子们在拼命!你若是先放弃了,对得起她此刻受的苦吗”

永琪又陷入了沉默,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尔泰也不再言语,只默默陪坐在旁。

偏房里的紫薇等人稍作休息后再度来到院中,抬头望去,天色竟还未破晓。

这场生产已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时辰。就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产房中又一次传来小燕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永琪……”

那声音忽然转为又哭又骂,带着说不尽的委屈与痛苦:

“永琪……你个混蛋……你个说话不算数的王八蛋!”

潇风从未听过她这般口出秽语,一时怔住,随即却又暗自松了口气,还能这般中气十足地骂人,可见精神尚足。

几位太医闻言也相视颔首,捋须坐回椅中,神色稍霁。

唯独永琪在听见那声哭骂时,脸色骤变。

什么煞气冲撞、什么禁忌规矩,此刻皆被抛诸脑后。

他猛地起身就要往产房里冲,潇风急忙追上拉住他手臂:“永琪!冷静!此时闯进去万一冲了喜气如何是好!”

永琪脚步一顿,声音冰冷:“我爱新觉罗的孩子,若连这点煞气都挡不住,那也不必来烦扰他娘亲了!”

说罢振臂推开潇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那扇紧闭的门扉。

潇风对着紧闭的房门,一脸懵地挠头:“不是!他什么意思啊!啊?啥意思?是说孩子命硬,不怕冲?还是说……他不管了?

晴儿见拦不住,早已双手合十,面朝西方,闭着眼小声祈起福来:“阿弥陀佛,佛祖勿怪,永琪也是心急如焚,万望保佑小燕子和孩子平安无事。”

潇风看着她,又看看那扇门,也跟着慌了神。

他学着晴儿的模样,双手合十,对着漫天星斗胡乱拜了拜,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三清祖师在上,观音菩萨保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还有……还有雷公电母、土地公土地婆……不管是谁,都来帮帮小燕子吧!我潇风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你们了!”

他拜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连神仙的名号都念得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拜的是佛是道,更不知道天上的神仙们听不听得懂他这通祈祷。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让里面的人平安,别说拜神仙,就是让他去拜门口的石狮子,他也愿意。

很快,屋内的哭叫声便低了下来,接着便是小燕子模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委屈埋怨:“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永琪的声音倒没听见,不过想也猜得到,他此刻定是正蹲在床边,握着小燕子的手,低声下气地认错、哄人。

“福晋且听老身指引!”稳婆声音沉稳如铁,“深吸气——慢吐气——对!产道将开,小主子就要出来了!”

小燕子依言大口喘息,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秀美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永琪见她牙齿几乎要咬穿下唇,立刻将手臂递到她唇边,声音嘶哑:“疼就咬着我。”

许是神佛听了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嘹亮的婴啼骤然划破长夜!

“生了!是位阿哥!”

稳婆喜呼,却见小燕子眼皮一沉,竟要昏过去。

她急忙伸手拍打其面颊:“福晋醒醒!还不能睡!还有一个没生呢!”

永琪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朝外疾呼:“胡太医!”

太医应声而至,却在产房门前止步,礼法森严,男子岂能擅入?

明月见状,立刻落下里间纱帐,将小燕子覆着薄绸的手腕从帐缝中轻轻探出。

胡太医跪地,三指轻搭脉上,不过片刻便脸色凝重:“福晋元气大伤,第二个胎位又偏了!”

他迅速取出一粒参茸丸递入帐内:“快将此药含于舌下,可暂补气力。随即待福晋稍缓,便按此法调整胎位,切记轻柔!”

他隔着纱帐演示手法,明月仔细记下,转身便向稳婆传达。

参茸丸被小心地送入她舌下,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仍唤不回她涣散的神智。

"闺女!我的好闺女!"鄂夫人一遍遍轻抚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醒醒,再坚持一会儿,娘在这儿陪着你……"

那呼唤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燕子想要回应,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永琪的声音已近哀求,他紧紧攥住她无力的小手,泪水滚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小燕子,我知道你累了,疼得快要撑不住了。你听我说,你不乖,我也疼你;你闹脾气,我也疼你;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一样疼你。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大理,看洱海的月;一起去江南,看三月的桃花。我们还要在草原上赛马,在山顶上看日出……这些,你都忘了吗?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你要是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小燕子,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醒醒,好不好?”

“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爱你。求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爱你一辈子……如果你真的要走,那我就跟你一起走。黄泉路上,我陪着你,绝不放手。”

小燕子在混沌中沉浮,永琪的呼唤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光,将她从虚无的边缘缓缓牵引。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朦胧泪光里,看见他跪在榻前。

青丝散乱,泪痕交错,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盛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像信徒仰望他的神明。

唇瓣轻颤,无声的言语在空气中流转。

但他读懂了。

“福晋醒得正好!”稳婆敏锐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清醒,在她耳畔疾呼,

“跟着老身吸气——用力!已经瞧见第二位小主子的头了!”

永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体温灼热,声线却温柔如春水:

“我在这儿陪着你。等过了这关,带你去西山看红叶,去江南听雨,往后每一个日出日落,我们都一起看。”

她凝望着他,用尽残存的力气轻轻颔首。

咬紧牙关,随着稳婆的指引再次凝聚力量。

“啊——!”

一声凄厉却充满力量的痛呼之后,

第二声婴啼划破长夜,清亮如天籁。

就在那一刹那,天边红日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一跃而出。

万道金芒穿过窗棂,驱散长夜的阴冷,轻柔地吻上她汗湿的额角,也映亮他睫上的泪珠。

永琪却对周遭浑然不觉。

婴啼、晨光、道贺声都化作遥远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苍白的容颜。

他俯身用衣袖轻拭她脸上的汗与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唇角浮起浅浅的弧度,终于沉入安眠。

这一次,是卸下所有重担的、踏实的沉睡。

鄂夫人拭去眼角的泪,含笑示意产婆将襁褓中的婴孩抱出内室。

雕花木门轻声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

寝殿内只余她平稳的呼吸,与他寸步不离的守候。

窗外,朝霞满天,旭日东升。

新生降临,长夜终尽。

自此,山河远阔,人间烟火,皆化作相守的岁岁年年。

【本书完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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