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新生降临、长夜终尽)1

今日的乾清宫,

今日的乾清宫,气氛不同以往。文武百官垂手侍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在龙椅和几位阿哥之间疯狂扫射。

永琪立于众人之前,身姿挺拔,感觉后背灼热的视线快把他四爪蟒袍给点着了。

乾隆端坐龙椅,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永琪身上,嘴角微扬:“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别事,只言三件:一为册封,二为彰德,三为贺喜,皆为我大清之盛事。”

此言一出,殿内愈发安静。官员们开始疯狂眉来眼去,眼神交流之密集,跟赌坊里猜大小似的。这个眼睛一瞪像是押了大,那个眉毛一挑像是买了小,就等着皇上开盅见分晓。

乾隆继续道:“五阿哥永琪,自束发以来,勤勉好学,德才兼备。近年来协朕理政,于河工、漕运、宗室教化诸事,皆见解卓著,办事稳妥,不负朕望。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着即册封皇五子永琪为——荣亲王!爵位,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四个字砸下来,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四阿哥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白;八阿哥强装镇定,手指却不自觉地搓着朝服上的玉带。

永琪心里直叫苦:【皇阿玛啊皇阿玛!您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将儿臣架在火上烤啊!孩儿自知愚钝,尚且未能领略几分当个闲散阿哥的清福,万万不敢骤然登此高位。恳请皇阿玛暂且留下这条‘贤路’予他人,容儿子再多躲几日懒罢!】

然而面上却不敢怠慢,赶紧出列行三跪九叩大礼:“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只是儿臣资历尚浅,恐怕担不起这般殊荣。唯愿尽心竭力,辅佐朝政,不负圣望,不负江山!”

乾隆大手一挥,开启了“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模式:

“无需过谦。你的才学德行,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朕今日之封,乃是实至名归。再者,家齐而后方能国治。你成婚以来,与福晋夫妻和睦,孝悌恭谨,足可为宗室子弟之表率。近日太医院已有奏报,荣亲王嫡妃已有八月身孕,且太医断定,乃是双生之胎。此乃上天眷顾,祖宗庇佑,实为我大清国运昌隆之吉兆!”

此事虽早有传闻,但经皇上亲口定为“国之祥瑞”,群臣顿时面露喜色,低声议论起来。一个个露出"我家要是有这样的喜事该多好"的羡慕表情。

“所以,朕已命钦天监择定吉日,在册封荣亲王同日,正式册封西林觉罗氏为荣亲王嫡妃。双喜临门,以示国恩!”

话说到这儿,皇帝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了:他不仅要立永琪当接班人,还要借着这对双胞胎的好兆头,向全天下展示皇家子孙兴旺、国家繁荣。

永琪一边磕头一边心里吐槽:【您这盘棋下得够狠,连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也都成了您棋盘上的重要棋子】

嘴上却说:“儿臣与福晋,谢皇阿玛隆恩!臣夫妇定当同心协力,教养子女,为国效力,以报天恩!”

福伦适时出列,躬身道:“皇上圣明!荣亲王德才兼备,福晋福泽深厚,双喜临门,国本永固!臣等为皇上贺!为大清贺!”

“恭贺皇上!恭贺荣亲王!荣亲王嫡妃千岁千岁千千岁!”满朝文武齐声叩贺,声震殿宇。

永琪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上那个运筹帷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册封荣亲王的消息一出,整个紫禁城炸了锅!

御花园角落,两个小宫女凑在一块儿咬耳朵。

“听说了没?荣亲王把嫡妃的册封礼给免了!”

“啊?那可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风光,王爷怎会舍得?”

“是真的!”小宫女赶紧凑过去,小声说,““我表哥在养心殿当差,亲耳听见的。王爷亲自向皇上陈情,说福晋怀着双生子,身子沉重,实在受不住那繁文缛节,恳求皇上将典礼和宴席一并减免了呢!”

“哦!怪不得前两天见福晋回西林觉罗府了,王爷那么忙还亲自送出去。我当时还纳闷呢,都封亲王了,皇上肯定得赐府邸,怎么还让福晋回娘家?”

“赐是赐了,工部正赶工呢!王爷嫌新府没收拾好,宫里又吵,特意送福晋回娘家静养。连新府的陈设、暖阁、花木,全照福晋的喜好来!”

“天呐……这荣亲王,简直是宠妻狂魔本魔啊!”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嗑到了”的激动。

另一边,翊坤宫偏殿。

嘉贵妃拨弄着兰花,语气泛酸:“西林觉罗氏真是好命,什么福气都让她占全了。”

四福晋轻哼:“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

“姐姐还是少说两句吧。”八福晋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咱们在宫里,还是小心点说话,别惹麻烦。”

不出几日,“荣亲王宠妻”的名声如风传遍六宫。

有人酸她运气好,有人羡她得真心,也有人冷嗤“看能热乎多久”。

总之,沉寂许久的紫禁城,终于又有新鲜瓜可吃了。

小燕子一回到西林觉罗府,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这哪是回娘家,这简直是刑满释放啊!

她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觉得自由了。在宫里,永琪那个“唠叨精”,一天到晚像个老妈子一样管着她:“小燕子,慢点走!”小燕子,别碰那个!”“小燕子,吃多两口!”……现在好了,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哈哈哈!我小燕子又回来啦!”她在心里得意地喊着,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无拘无束的格格。

府里早已因为册封的赏赐忙得鸡飞狗跳。

鄂敏穿着常服,额头上沁着汗,正对着一群下人指手画脚:“手脚都放稳当,这是御赐之物,万不可有丝毫闪失。待稳妥安置好了,府上自有赏赐。”

鄂夫人更是脚不沾地,一边指挥丫鬟搬箱笼,一边念叨:“快把西偏厅腾出来!所有赏赐都要一一登记造册,半点不能马虎!”

就在这一片忙乱中,小燕子却优哉游哉地拉着晴儿在房里下棋。

“哈哈哈,嫂嫂你可看好了!”小燕子得意地挪动棋子,“我这招叫做‘金蝉脱壳’,你的大将可要保不住啦!”

晴儿用帕掩唇,眼中含笑:“你这棋路倒是和你的性子一样,横冲直撞的,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正说笑间,一个小丫鬟捧着红木托盘悄步走进来,细声细气地禀报:“福晋,宫里来人了,说是王爷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燕窝,嘱咐您务必趁热用了。”

小燕子一见那莹润的白玉盏,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随即嘴角便垮了下来。

“有没有搞错!他在宫里忙的焦头烂额,怎么还有闲工夫管我吃什么?”

她哀嚎一声,猛地抱住晴儿的手臂,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又委屈又夸张:

“好嫂嫂,我的亲嫂嫂!你是不知道,在宫里的时候,永琪就跟个看守似的,天天按着头逼我喝这些!再喝下去我都要长羽毛了,说不定哪天就扑棱扑棱飞上房顶给自己搭窝了!这腻腻的东西,我是真真喝怕了,现在闻到味儿都觉得反胃!”

晴儿被她逗得眉眼弯弯,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丫头,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永琪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给你炖燕窝,真是把你宠上天了都不知道。你要是真能扑棱着翅膀飞了,他怕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屋檐都翻遍,也要把他的‘小燕子’找回来。”

明月见状,立刻顺着晴儿的话,半是恳求半是打趣地劝道:“我的好福晋,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王爷亲自吩咐的,说这燕窝最是温补,若我们没伺候您用下,回头王爷问起,奴婢们可吃罪不起。”

彩霞也抿嘴笑着,“是呀福晋,王爷心细如发,早就料到您会觉得寡淡。特意让备了一小碟桂花蜜在旁边,说是给您润润口。”

小燕子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毫无退路,只好苦着脸端起碗。

她先凑近闻了闻,随即皱起一张小脸,做最后的挣扎:“你看,这满满一大碗,我肚子就那么点大,哪喝得完啊?你就当行行好,陪我喝一半,就一半好不好?”

“这可是永琪特意给你炖的‘爱心燕窝’,旁人碰都碰不得,我哪敢跟你分?快乖乖喝了,不然等会儿凉了,还要再热一遍,更麻烦。”

小燕子撅着嘴,满脸不情愿地舀起一勺,闭紧眼睛,仰起头,像喝苦药似的硬灌了下去。

刚咽完,她就立刻皱起鼻子,伸出舌头,一脸嫌恶地咂咂嘴:

“这黏糊糊、滑溜溜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真搞不懂宫里那些人怎么还天天把它当宝贝!”

晴儿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摇头,执起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好了好了,瞧你这副样子,活像谁逼你喝毒药似的,真真是要被你气死。我看永琪一天天没被你气疯,也得被你气病了。”

说着将棋盘往她手边推了推,“边下棋边慢慢用吧,好在今日天暖,慢些喝也无妨。”

两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说着体己话。小燕子捏着鼻子,一勺一勺,好不容易喝了半碗,终是忍耐不住,将碗往旁边一推,皱着眉道:

“今天这燕窝,怎么味道怪怪的?比平时更腻,还带着点说不出的腥气。”

晴儿抬眸,见她确是满脸厌弃,不似作伪,便也不再相强,只温言道:

“既然喝不下,便算了,反正你也喝了不少了。”

小燕子闻言,立刻眉开眼笑,拉着晴儿继续下棋,将那碗燕窝抛到了脑后。

又过了半个时辰,小燕子正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圆润的棋子。

忽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像是有小拳头在轻轻顶撞,又像是久坐后的沉滞。

她只当是腹中双胎顽皮踢蹬,或是久坐压着了胎气,便悄悄调整了坐姿。

伸手轻轻揉了揉小腹,低声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又在闹什么?”

可那隐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越来越密的痛意。

不过转瞬,便化作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如同有无形的手在腹中狠狠攥紧、剐蹭,力道越来越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牙关死死咬住下唇。

“唔……”她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只剩下纸般的惨白。

指尖一松,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滚过纵横的棋线,又“嗒”地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小燕子?”晴儿立刻察觉不对,倾身过来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

“肚子……我肚子……好痛……”

小燕子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晴儿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

“一阵一阵的……绞着痛……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往下坠……”

话未说完,又一阵更猛烈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小燕子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朝旁边歪去。晴儿急忙用尽全力撑住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高耸的腹部,如今才八个月,怎么会突然腹痛如绞?

"明月!彩霞!快去!请府医和稳婆立刻过来!再去前院禀告阿玛额娘,马上派人往宫里送信,就说福晋突发急症,腹痛难忍,怕是......怕是要提前临盆了!快——!"

最后一个“快”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月和彩霞何曾见过一向温婉的晴格格如此失态,吓得心头一凛,连应了三声“是”,转身冲了出去。

屋内瞬间空寂下来,只余下小燕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吟。

晴儿紧紧搂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剧烈的颤抖,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嘴唇也被咬得失了血色。

晴儿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沉又痛。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一手更用力地环住小燕子,给予她支撑,另一只手轻柔却快速地拍着她的背。

“别怕,小燕子,看着我,别怕。”她重复着,指尖拂开小燕子被汗水黏在额角的碎发,

“听见了吗?明月彩霞已经去叫人了,大夫和稳婆马上就到。永琪……永琪他也一定会很快赶回来,他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受苦的。”

“撑住,一定要撑住,为了你们的孩子,也为了永琪,为了所有爱你的人,更是为了你自己……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小燕子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着晴儿,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宛若惊雷炸响,西林觉罗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云辰闻声自廊下阴影中疾步而出。

见小燕子痛得蜷在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他当即顾不得礼数,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稳稳抱起,步履如飞直往内室而去。

府又一盆血水从眼前端过,那浓重的血色刺得他双目发痛。

“啊——”

小燕子凄厉的哭喊声穿透门扉,那声音因剧痛而拖得绵长颤抖,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永琪耳中,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他眉心紧锁,下意识就要往产房里冲。

晴儿却眼明手快地拦在门前:“永琪!你不能进去!额娘说产房血光重地,男子入内不吉啊!”

永琪被拦得一愣,焦灼地望向紧闭的房门,额角青筋暴起:“让开!”

潇风见永琪对晴儿语气不善,立即上前将妻子护在身后。

“永琪,太医说过,妇人生产时气血两虚,最易受外邪侵扰。我们这些常年习武之人,身上难免带着煞气。若贸然闯入,惊了产房内的祥和之气,只怕对燕子和孩儿不利。"

这话若是平日说来,永琪定要反驳几句。

可此刻涉及小燕子安危,竟真将他唬住了。他虽不通医理,更不信怪力乱神,但关心则乱,此刻但凡是能护得妻儿平安的说法,他都宁可信其有。

一旁的老夫人看着永琪额上渗出的冷汗,也是心疼,叹了口气劝道:“王爷,老身知道你急。可这规矩能流传这么多年,总有它的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尔泰在旁却是不以为然地摇头:"祖母太过谨慎了。这些乡野传闻毫无根据,何必自己吓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小燕子的安危,岂能被这些无稽之谈束缚手脚?”

尔康闻言立即瞪了尔泰一眼,低声喝止:“快住口!还嫌不够乱么!”

赛娅也是不服,上前一步道:“我们不入内便罢,永琪为何不能进?小燕子此刻最需要他在身边!你们都让开,让他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挡在永琪面前的晴儿和潇风。

然而,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际,永琪却突然不动了。

他脸上的焦急和愤怒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紧紧抱住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一声不吭。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产房内断续传来时高时低的哭喊声,像钝刀般磨着每个人的心。

夜色渐深,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鄂敏走到老夫人身旁,轻声劝道:"娘,小燕子这边有我盯着,您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天色这么晚,您先回去歇着,有任何动静我立刻差人去报您。”

老夫人执拗地摇头,"这般情形,教老身如何安枕?便是回去了,也不过是坐着干等,倒不如守在这里,能听见她的声儿,心里反倒踏实些。"

鄂敏知道母亲的性子,再多说也是无用,只能耐着性子左哄右劝,好说歹说才终于把老夫人扶上了软轿,看着她渐渐远去。

月光清冷,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

紫薇等人虽被鄂敏劝往偏厅暂歇,可这般情形下,谁又能真正安心。

尔泰放心不下永琪,执意留在院里,他挨着永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坐下。

鄂敏立在廊下,望着这对兄弟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去取件厚实的披风来,给王爷披上,别让他冻着了。”

丫鬟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一件玄色披风。鄂敏接过,轻轻走到永琪身后,小心翼翼地想要为他披上,指尖刚触到他的肩头,却见他肩膀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一般。

“永琪,夜深露重,披上吧。”

永琪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依旧低着头,沉默地坐在那里。

那扇门内,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平安,而他,只能在门外,用沉默和等待,一寸寸熬过这漫漫长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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