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茵15

富察琅嬅坐完月子,气色已全然缓过来,原本端庄的脸更添了几分温润,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窗边软榻上,怀里抱着大格格,大格格大病了一场,被精心调养过后,如今看着越发白净讨喜。

“婉茵妹妹来了。”见陈婉茵掀帘进来,富察琅嬅忙直了直身子,语气里满是热络,还不忘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大格格真是可爱。”陈婉茵行过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软了几分,大格格许是听见陌生声音,小脑袋往富察琅嬅怀里蹭了蹭,却又偷偷掀起眼皮瞧她,乌溜溜的眼珠转得机灵。

“婉茵妹妹,”富察琅嬅把孩子往陈婉茵跟前递了递,眼里满是温软的笑意,“大格格能安稳度过难关,全靠你的神药,先前忙着照看她和永琏,倒没好好谢过你,如今孩子也安稳了,这名字的事,我跟王爷念叨了两回,总觉得该由你来取才合心意。宫里早定了是璟字辈,你帮着想想,叫什么好?”

陈婉茵愣了愣,忙道:“福晋说笑了,这般重要的事,原该是王爷和福晋拿主意的。”

富察琅嬅却把孩子往她怀里又送了送,大格格许是认生,小嘴抿了抿却没哭,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陈婉茵瞧,倒有几分亲近的意思,“你就别推辞了,这孩子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取的名字,才最有福气压得住,再说你素日里爱看书,心思又细腻,取的名儿必然是好的。"

陈婉茵低头看怀里的小婴孩,软乎乎一团,像是抱了一大团棉花,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大格格的脸颊,孩子竟咯咯笑了起来,小拳头攥着陈婉茵的衣襟不肯放。

“既福晋这般说,那妾就献丑了。”陈婉茵沉吟片刻,“‘璟’为玉光,不如叫‘璟珩’?‘珩’是古时玉饰,佩于身侧,既合了玉光之意,又盼她往后行事有章法,如美玉般温润端方。”

“璟珩……璟珩。”富察琅嬅念了两遍,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这名字好,又雅致又端正,正合我心意!”

正说着,素练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进来,在富察琅嬅耳边低语了几句,富察琅嬅听后,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对素练道:“知道了,让她们回去吧,说我晓得了她们的心意。”

等素练退下,陈婉茵才隐约明白,许是高晞月和青樱那边有了动静,果然,富察琅嬅端起茶盏抿了口,缓声道:“方才青樱妹妹和晞月妹妹,都派人过来了,把先前暂管着的库房钥匙和账册都交了回来,也是,她们年轻,府里这些琐碎事本就该我来担着才是。”

陈婉茵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了一旁的奶娘,让奶娘抱着璟珩到里间哄睡,自己则陪着富察琅嬅坐在一块。

富察琅嬅笑了笑,语气松快了些:“说起来,往后府里的事我要多费心,倒是妹妹这里,若有什么短缺的,或是底下人怠慢了,不必客气,直接跟我说。”

她顿了顿,又道:“昨日库房清出些上好人参,是玉氏那边刚贡来的,品相极好,温补不燥,我已让素练给你送了两支过去,用红绸匣子装着的,妹妹瞧着收了便是,妹妹平日身子瘦弱,隔三差五炖上一小盅参汤喝,补补元气也好。”

陈婉茵忙起身屈膝谢恩:“多谢福晋体恤,这般珍贵的东西,妾实在受之有愧。”

富察琅嬅抬手让她坐下,温声道:“谢什么?你救了璟珩,便是帮了我天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在这府里,咱们姐妹和睦,守望相助,比什么都强。”

陈婉茵瞧着这些,心里清明,富察琅嬅如今有子有女有权利,待她好,既是念着恩情,也是坐稳了位置后的从容大气。

平心而论,富察琅嬅确实是一位极好的主母,府中上下在她的管理下,欣欣向荣,偶尔富察琅嬅叫陈婉茵来主院说话,陈婉茵也逐渐与高晞月、金玉妍等熟络起来,几人常常一起逗逗璟珩,或听富察琅嬅说些管家的琐事,陈婉茵性子静,不多言,不多事,却也让富察琅嬅越发信得过。

这后院里的日子,因着这份平衡,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来。

山东突然传来水患,黄河溃口,百姓流离失所的折子堆在雍正御案上,他急得几日没睡好,当即让弘历领了差事去治水,弘历一去就是大半年,府里的人虽不敢明着议论,却都暗暗揪着心,毕竟是天灾,稍有差池便是大事。

过了许久,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弘历在山东治水的差事办得极好,不仅修了好几个堤坝,堵住了先前一直棘手的溃口,还顺道查了当地贪墨河工款的官员,条理分明地报给了雍正。雍正看着奏折龙颜大悦,在朝堂上特意夸了弘历几句。

没几日弘历从山东回来,黑了些也瘦了些,却更显精神,进宫给雍正请安时,雍正留他说了半晌话,从河道治理聊到吏治整顿,末了笑着问:“你这次差事办得利落,想要什么恩典?”

弘历叩首起身,神色恭敬却也坦荡:“儿臣别无所求,只求皇阿玛恩准,将府里的陈格格抬为侧福晋。”

“陈氏?朕记得是个汉女吧?出身也寻常,抬侧福晋可不是小事,身份摆在这里,怕是不妥,她若伺候得好,赏些金银珠宝、田地庄子也就是了。”雍正眉峰微皱,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十分赞同。

他顿了顿,又提了一句:“朕记得你府里的高氏父亲高斌,前些日子在河道上立了大功,办事利落得很,你府里若要抬人,抬举高氏才是正理,前朝后宅本就该相互照应,高斌在前朝得力,你抬了他女儿,也是给朝臣们看的,让他们知道好好办事,家里人也能得恩典。”

弘历却垂着眼道:“皇阿玛,儿臣不这么想。高斌办事得力,那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朝廷自会有俸禄赏赐嘉奖他,何必扯到后宅?混在一处反倒乱了规矩。”

他抬眼看向雍正,目光清明:“若有人觉得能凭前朝的功勋左右儿臣的后院,那这人即便再有能力,儿臣也不敢重用,今日能借功勋谋后宅的位分,明日说不定就敢借后宅的关系谋前朝的权柄,此风断不可长。”

雍正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弘历时,弘历这话,恰恰戳中了他心里最忌讳的事,当年年羹尧在前朝权倾朝野,华妃在后宫恃宠而骄,那不就是前朝后宅搅在一处,最后险些乱了朝纲?

雍正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却带着难得的温和,“你能说出这些话来,可见心智比从前更成熟了,看来这些年的历练没白费。”

“既如此,”雍正摆摆手,“就依你。传旨吧,准你将陈氏抬为侧福晋,择个吉日办了便是。”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亮意,忙叩首谢恩:“谢皇阿玛!”

从宫里出来,天边还留着抹橘红晚霞,弘历没回正院,径直往陈婉茵的院子去。

陈婉茵在廊下,正与丫头们将新摘的茉莉做成一个个小香包,见弘历进来,陈婉茵忙上前屈膝行礼,弘历却大步上前扶住她,掌心带着点薄汗,眼底亮得很,像是揣了桩天大的喜事,“不用多礼。”

弘历拉着她往屋里走,还回头斥退了想跟进来的丫鬟,独独把陈婉茵带到内室。

“元寿今日似乎格外高兴?”陈婉茵被他攥着手,能觉出他指尖的轻颤。

弘历攥着她的手不肯放,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你猜。”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带着几分得逞的促狭,“猜着了,你之前一直想要的赵子昂的画都给你。”

陈婉茵被他眼里的喜色晃了晃,轻声道:“元寿在山东的差事办得好,皇上定是赏了不少东西吧?是得了新的砚台,还是库房里的古籍?”

弘历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傻丫头,就知道这些。”他拉着她往榻边坐,自己挨着她,转头看她时,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比赏东西要紧多了。”

“我今日进宫,皇阿玛问我要什么恩典。”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柔了些,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陈婉茵专心的望着他。

“我跟皇阿玛说,”弘历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慢悠悠道,“我什么都不要,就想把你抬成侧福晋。”

话音刚落,就见陈婉茵眨了眨眼,好似没有听清,“王爷……您说什么?”

“抬你做侧福晋。”弘历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皇阿玛起初还犹豫,说你是汉女,出身寻常,又提了高晞月的父亲立了功,该抬举高晞月才是。”

他哼了一声,带着点与平日不同的孩子气:“我跟皇阿玛说,高斌办事是本分,赏他就够了,凭什么扯到后宅?若有人想靠前朝功勋搅和后院的事,这等人我断不敢用,皇阿玛听了,便也不再说了。”

弘历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所以啊,皇阿玛准了,过些日子择个吉日,就办了抬位分的事。”

陈婉茵埋在他肩上,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口又酸又软。

“怎么不说话?”弘历感觉到她肩膀轻轻颤了颤,伸手捧起她的脸,见她眼里蒙着水汽,反倒慌了,“是不欢喜吗?还是觉得……委屈了?”

陈婉茵忙摇头,泪珠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弘历心尖一颤,“不是的,”陈婉茵哽咽着,声音又轻又哑,“是……多谢元寿为婉婉筹谋。”

“谢我做什么。”弘历用指腹替她擦眼泪,动作温柔得很,“往后你是侧福晋了,再不用拘着从前的规矩,也没人敢轻慢你,这府里,我总不能让你受委屈。”

陈婉茵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弘历低笑一声,伸手解了自己的腰带,随手丢在榻边,又慢条斯理地去解她的衣襟,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时,他俯身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哑了点:“那……我的婉婉,如果想谢我,是不是该给我些奖赏?”

烛火摇曳着映在帐上,将两道交缠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茉莉香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混着帐内渐渐浓起来的暖意,缠缠绵绵地绕了满室。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