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归来2
孙梓铭终究没能回西境。孙若菲给了他一个闲职,让他跟着孙若天打理京畿卫戍,却又在每月朔日,硬要他去太极殿和弟弟们一起学礼。
他总是站在最末位,脊背挺得笔直,像根标枪。孙沛凑过来套近乎:“大哥在西境一定很威风吧?”他只淡淡瞥一眼,不说话。孙泓画他的肖像,被他一把夺过撕碎:“别用你的脏笔碰我。”连最怯懦的孙瑾,都不敢和他搭话。
只有孙梓晨会去找他。有时是在演武场,她拉着他比箭,故意输给他;有时是在母亲种的玉兰树下,她絮絮叨叨说这些年宫里的事,他不回应,却也不打断。
这日,孙若菲考校皇子们的策论,题目是“如何处置叛乱余党”。孙沛说“斩草除根”,孙泓说“招安收编”,轮到孙梓铭时,他提笔就写:“叛乱者,非尽恶人。若君明臣贤,谁愿举刀?”
孙若菲把他的卷子摔在地上:“放肆!你是在指责朕不明?”
“儿臣不敢。”孙梓铭俯身拾卷,声音平静,“只是母亲当年……”
“住口!”孙若菲厉声打断。孙梓晨忽然站出来:“父皇,哥哥只是实话实说!当年若不是外戚逼得太紧,母亲未必会……”
“你也想替她翻案?”孙若菲的目光像寒冰,扫过一双儿女,“王氏叛乱,株连九族,朕留你们兄妹性命,已是法外开恩!”
孙梓铭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法外开恩?陛下是怕天下人说您弑妻杀子吧?”
“来人!”孙若菲指着他,气得手发抖,“把他关进宗人府,没朕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侍卫上前拖人时,孙梓晨扑过去拦住:“父皇!他是您的儿子啊!”孙梓铭推开她,自己走出殿门,背影决绝得像要赴死。经过玉兰树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孙梓晨正望着他,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和当年母亲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孙梓铭在宗人府待了七日。第七日夜里,西境急报再次传来——匈奴趁他离京,突袭了雁门关。
孙若菲在勤政殿焦头烂额时,王怀玉闯了进来,老臣跪在地上,把一份血书举过头顶:“陛下,这是梓铭在西境的布防图!他早料到匈奴会异动,托老臣收好,说若他出事,便呈给陛下!”
血书的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标注着每一处关隘的兵力部署,甚至连匈奴可能绕行的小道都画得清清楚楚。孙若菲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忽然想起八岁的孙梓铭趴在案头,学写“孙”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传朕旨意,”孙若菲猛地起身,“释放孙梓铭,加封为平北将军,即刻领兵驰援雁门关!”
王怀玉磕头如捣蒜:“谢陛下!谢陛下!”
孙梓铭走出宗人府时,天刚蒙蒙亮。孙梓晨提着一个包袱等在门口,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护心镜,镜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哥,万事小心。”她把包袱塞给他,声音带着哭腔。
孙梓铭接过包袱,指尖触到她的手,滚烫的。他忽然抬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别哭,像个太子的样子。”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碰她。
三日后,雁门关传来捷报——孙梓铭身先士卒,不仅击退匈奴,还活捉了敌酋。报信的士兵说,将军在战场上,箭法如神,腰间总挂着一面刻着玉兰的护心镜。
孙若菲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看着西境方向。王怀玉在一旁说:“老臣昨夜梦见先皇后了,她说……孩子们长大了。”孙若菲没说话,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送给王皇后的定情物,上面刻着“梓”字,一半是“梓晨”的“晨”,一半是“梓铭”的“铭”。
秋雨又至,玉兰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孙梓晨捡了片最大的叶子,夹在哥哥送她的兵书里。她忽然明白,有些恨像宫墙,看似坚不可摧,可根下的土壤里,始终流淌着同一种血——那是孙家人的血,是大魏的血。
而孙若菲站在树下,看着两个孩子曾经玩耍的地方,终于承认:当年那杯鸩酒,不仅毒死了王皇后,也毒死了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如今,是时候让那部分活过来了。
他转身走向东宫,想告诉孙梓晨:等你哥哥凯旋,咱们一家人,去给你母亲扫次墓吧。有些债,总要还;有些伤,总要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