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往事(22)
天,乌蒙蒙地下着雨,像无数根透明的银针从云端坠落,悄无声息地织满整个天空,转瞬便变得汹涌,成了倾盆而下的水幕。
夜幕之下的皇宫本该更显得金碧辉煌,只不过,现如今视线所及之处无一彩色装饰,取而代之的均是素布织物,整个皇宫显得寂寥肃穆许多。
布里维奇端坐于书桌之后,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堆叠着高高的文件,他右手握着一支复古的电笔,正不紧不慢地在虚拟光屏上勾画着下一季度的财政预算报告。
手边的清茶早已凉透,而他正前方的悬浮光屏上,分格显示着九个神色各异的脸,此刻都因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空气中的无形硝烟几乎要透过屏幕弥漫出来。
“布里维奇!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费心费力帮你解决了你儿子,你倒好!转头一声不坑就将雨绒全盘接手,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
“我们流血流汗,你在这里安稳圈地?做梦!”
布里维奇头也没抬,电子笔在“矿能源开支”一项上划了个醒目的红叉,稍后才抬起头来。
“各位,”他平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大悟,“深夜连线,就是为了说这些……没有营养的抱怨?”
“抱怨?!”左上角的窗口里,一位脾气火爆的异国军阀猛地一拍桌子,“你管这叫抱怨?!布里维奇,当初你可没说还有雨绒这么大的一块蛋糕!”
当初众人只以为是夙夜冥威胁到布里维奇的地位,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想将人杀死,并不知道布里维奇打算将夙夜冥的死按在雨绒头上,并以此为借口出兵攻打雨绒,将其一举吞并。
现在他们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布里维奇抢占雨绒的一切丰富资源,难免眼红嫉妒,不甘心地想来分一杯羹。
“你那儿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为了帮你,我们前前后后损失了多少人手,付出了多少代价!结果你给我们的,还没有你所得的十分之一!”
“就这点东西?打发路边要饭的都不够吧。”
“火气何必这么大?”他声音依旧平稳,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也实在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多人联手,居然还能让一个刚成年不久的alpha搞得如此……”
他故意顿了顿,好似后面的话多么难以启齿。抬眼看去,不出所料,众人脸色立马变了。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三天之内就能拿下他,却硬生生拖成了五天。”他心中不禁起了几分嘲弄:“我倒觉得,与其在这里和我讨要补偿,不如好好复盘一下,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你们说对吗?”
众人顿时一片寂静。
有人咬牙切齿道:“布里维奇,你别太过分。”
“过分?”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从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既然诸位当初做出了选择,现在就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除掉夙夜冥,对我们来说是共赢的选择。”
“再说了,雨绒的归属,是伊尼亚军队出战获得胜利后得来的,从法律到情理,都完全属于伊尼亚,与在座的各位,以及你们背后的国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抵住下颚,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视频会议。
“当初约定好的条件,我分文不少,甚至额外增加了百分之五的份额,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白纸黑字,签着各位的名字。现如今想坐地起价,不好吧?”
“你——!!!”
另一位始终沉默的老妇人缓缓抬眼,身上的珠翠映射着冷意:“话不能这么说。”
“布里维奇,大家都知道你已今非昔比,我们也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但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雨绒这么大的一块蛋糕,你吃得悄无声息,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我们邀你共事的?”
她稍作停顿,才继续道:“我们这些家伙可都是你坐在这里的基石,只要你安抚好我们,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少了些阻力,多了些舒适。现如今你用你儿子的死换来了雨绒,却要寒了我们的心?未免太凉薄了。”
布里维奇轻轻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那姿态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倒像是在欣赏一幕戏剧。
“夫人,”他语气恭敬,没有因为老妇人这番道德绑架而气愤,“正是因为念着旧情,所以才有了那百分之五的份额,这已经是我能给各位最大的回报,你们也该知足了。至于寒心……”
布里维奇嗤笑了一声:“如果因为无法满足超出约定的贪婪,就让诸位感到寒心,那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让你们寒心的,是你们过犹不及的贪婪,并不是我的行为。”
任何想对布里维奇进行道德绑架的企图,注定徒劳无功。
“况且,容我冒昧提醒一句,当年诸位之所以愿意分羹,邀我共事,纯粹是帮扶之心吗?难道不是因为那些项目风险过高,诸位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没钱没势却足够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去替你们承担那最不可控的一部分风险?”
他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心中冷笑。
“那场共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风险转嫁的交易。我赌上一切,侥幸未死,才有了今天。”
“而你们在当时就已拿到了足够的安全边际和风险溢价。说到底,我一路走来,从始至终靠的只有我自己,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布里维奇毫不客气地回怼,到现如今这个地步,他们之间早已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当双方利益的相互依存度足够高,且其中一方能对另一方的根本利益产生关键影响时,便拥有了足以摊牌和施压的资本。
“胃口太大,容易撑着。吃相太难看,会噎死。”他拿起文件,目光重新落回财政预算报告上,语气淡漠:“条件不会变。接受,或者……”
他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光屏:“我们来谈谈各位在行动中,故意越界的那几支小队,以及‘误伤’的几处前哨站的问题?我想,那会是一笔不太愉快的账。”
瞬间,一片死寂。
当时布里维奇为了除掉夙夜冥,提前打点好了一切。既悄无声息地让异国军队进入,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可就是如此,他们却还是不安分,打着迷路的旗号直奔当地的军事基地,其所图不得而知。
好在最后军队还是被迫撤退,否则,真有可能引狼入室。
光屏上的九张脸,表情凝固了。愤怒,不甘,惊惧……最终化为了无声的妥协。
他刚刚那番话不过是在通知他们,并没有给他们任何争取的余地。
布里维奇满意地看到屏幕上的沉默,指尖在桌子上轻轻一点。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会议结束。愿各位今晚安眠,好梦。”
话音落下,光屏瞬间熄灭,书房里恢复了彻底的寂静,只剩下布里维奇笔下轻微的声音。
他继续审批着各种政策法案,神色如常。
直到他翻到关于“雨绒重建与发展专项基金”时,笔尖才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消逝的、难以捕捉的复杂光芒。
凉薄吗?
呵。
感情用事才是对权力最大的不敬,也最容易招致致命的灾难。
这一点,夜冥,你可要牢牢刻在灵魂里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门被敲响。
“进。”
卡莱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倦,发丝都有些凌乱。
“夙响音最近状态怎么样?”皇帝忽略她的疲惫,径自开口。
“不是很好,他除了哭就是哭。”卡莱丝神色蔫蔫。
自从夙夜冥死后,堆积如山的事务多到甚至压到了她头上,导致她最近只要一睁眼就是处理不完的公务,成天日夜颠倒,她以前玩疯了都没有过这种魔鬼作息,太折磨了。
闻言,布里维奇眉头一蹙,抬头问道:“你没安慰他?”
卡莱丝急道:“我安慰了,可他还是哭个不停……”
一提这件事情她就烦,她最近快被公务搞疯了,还得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去哄人,偏偏那位像是水做的,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哭,整整连哭了好几天。
她知道omega动不动就哭,但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哭的omega。
如果不是她哥不允许,她真想上去扇两耳光看他还敢不敢哭。
布里维奇却不是这么想的:“安慰了怎么还会哭?”
他扫了眼卡莱丝:“你上心了吗?”
“我……”卡莱丝简直有苦说不出。
不怪布里维奇会这样想,实在是卡莱丝风流债太多,总给人一种她很会哄人的感觉。
“尽快把人安抚好,过几天的加冕仪式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知道了。”卡莱丝只好应下,犹豫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哥,万一夙响音也像夙夜冥一样不听话怎么办?难道要一直换人?外界会不会起疑?”
“他不会不听话。”布里维奇根本不在意。
若将野心勃勃的布里维奇比作豺狼,那夙夜冥便是与之抗衡的猎豹。至于夙响音,不过是一只矜贵的金丝雀。在布里维奇眼中,碾死他,如同碾死一只鸟雀般轻易且无意义。
“至于外界起疑……”布里维奇一点都不担心,胜券在握般道,“能找到证据再说。”正好借这个机会,将整个上流阶层重新洗一洗。
“哥真厉害。”她马不停蹄地恭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布里维奇,犹豫许久,才试探性开口:“哥……那些公务,能不能别派给我这么多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布里维奇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一股无声的压迫感顿时弥漫开来。
卡莱丝一惊,刚要开口收回话,没想到,布里维奇却同意道:“把我交代的事办好,剩下的就和塞拉玛交接,之后想做什么随你,钱会定期打给你。”
他话音一顿:“但要是再惹出麻烦……”
“不会!保证不会了!”卡莱丝眼前一亮,忙不迭地保证。
“我现在就去办!”说完便飞快地跑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又要被按回公务堆里。
布里维奇眯着眼看她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有时真的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毫无半点野心,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危机感,成日里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正经事一样都做不好。
若不是最近实在缺人手,他绝不会让她插手任何事务,做什么都让人不放心。
要不是当年以照顾卡莱丝为条件威胁母亲替他入狱,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
一道闪电在夜幕中炸开,随之而来的轰鸣声震得窗子都在发颤。
夙惆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受伤的肩膀即使被包扎好,此刻仍泛着细细的疼,疼得她眉尖死死拧起。
她好像陷入噩梦之中出不来,冷汗濡湿额前的碎发,睫毛瑟瑟颤抖,细看之下,上面还携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突如其来的雷鸣声将她从噩梦中拉回,她猛地睁开眼,极度的恐慌让她胸腔起伏得特别厉害,大口地呼吸着。
“醒了啊?”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响起。
她吓得浑身一颤,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去,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父……父皇……”看清床边伫立的高大身影时,恐惧让她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不知道来了多久的布里维奇逆着窗外雷电一闪而过的白光静立床畔,眸光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犹如鬼魅。
那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瑕疵品,语气里浸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醒了就好。”潜台词里,还藏着一丝“怎么就没永远睡下去”的惋惜。
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却冰冷如铁:“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侍卫们在抓捕要犯,你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一个不注意’就被误伤了。”
他将“误伤”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千斤重压。
夙惆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钻进被窝,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就不会害怕。
但她强撑着没有动,死死低着头,声音干涩沙哑:“我……我错了……”
闻言,布里维奇缓缓踱步靠近。他眯起眼,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身上来回刮过,最终,牢牢定格在她肩部伤口上。
他稍稍弯腰,骨节分明的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她那处受伤的肩头,然后,毫无预兆地——骤然用力按了下去!
“嘶——!”夙惆痛得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布里维奇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施加的痛苦,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般低语:“你运气不错,被人及时救了。”
他微微停顿,又冷笑道:“就是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你说呢?”
他抬眼,恰好捕捉到她因剧痛和恐惧而泛红的眼眶,那泪水正无声地、成串地滚落。
“不……不会有下次……”
布里维奇挑眉,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收回手,转而用指腹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一位真正的慈父:“别怕,都已经过去了。”
然而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比之前更令人胆寒。
“有些事情,得趁早忘了。”他声音低沉,威胁道,“也别想着告诉任何人。你这样做,不是为了别人好,恰恰相反……你会害死他。”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轻缓而清晰,如同最终的判决。
“对吗?”
夙惆抖如筛糠,眼泪依旧不停,她拼命地、绝望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