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往事(23)

监禁室内,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具——触目所及,均是一片白。

布里维奇在监禁室外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防弹玻璃后不断用额头轻撞墙壁,手臂上多出数道血色抓痕的瞿玮。

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痛苦,仿佛陷入了恐怖的噩梦循环,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指甲上还残留着抓伤手臂时的干涸血迹,冷汗遍布他全身。

头骨点墙发出的“咚”声似乎藏着某种规律性变化,跟着某个只有他知道的节拍。

布里维奇抱胸开口:“他快把自己撞成脑震荡了。”

布里维奇身边的科研人员——拉文俯身观察着监控屏幕上瞿玮的脑电波图谱数据,闻言,抬头扫了眼瞿玮,不以为然地笑道:“脑震荡不是更合您的意吗?”

“我还以为陛下把他给我,就是让我随便玩的意思。”

布里维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本意没想将人送给拉文,毕竟现在他急需人源重启实验。瞿玮自己送上门来,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但他没想到,所有靠近瞿玮的人员,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催眠控制。

仅仅一个眼神交汇,一个不经意的手势,甚至于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都能让他周围的人成为他的打手,替他解开手上的镣铐,打开牢狱的门,甚至为他挡枪,护他周全,助他逃脱。

难怪当时芯启中枢突然出现大乱子。在瞿玮踏进核心区域之前,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检测系统捕捉到未录入系统的陌生人体挥发分子,刺耳的警报才响起。

布里维奇收回思绪:“我现在要用他,他的状态怎么样?能正常交流吗?”

“当然可以,他的自我意识比其他人顽强许多。”正常人最多挺到拉文的第二轮实验就已经精神失常,而瞿玮已经经历了整整五轮实验,却还远远未到崩溃的边缘。

这让拉文很满意,她喜欢这个“耐玩”的同行,够聪明。

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本能地逃避痛苦,但瞿玮却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主动制造可预测可控制的痛觉刺激,为自己混乱的感官系统建立一个坐标原点,强制自己冷静。

这方法行之有效,却也极其危险。一旦他对刺激强度的拿捏稍有偏差,大脑便会因过度刺激而起到反作用。

但他却拿捏得刚刚好。

这样的高精准把控让她一度赞叹不已,据说人还是刚大学毕业。不难想象,若是给他时间,他绝对能在心域引导学领域闯出一番作为。

拉文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巧滑动,调整着参数曲线,语气平静:“不过您可能得等几天。虽然他还保有意识,但这些天一直处于深层自我防御状态,需要一定时间恢复。”

布里维奇一直盯着玻璃后面的身影,手指轻点臂膀:“多久?”

“大约一周。”

“我没那么多耐心。”他直接下通知,没得商量,“明早我来带人。”

拉文皱眉提醒:“时间太短,他未必能恢复到可交流的程度。”

布里维奇平淡给出对策:“给他打强效醒神剂。”

醒神剂——一种强效神经刺激药物,能在数小时内强行唤醒沉眠的意识,让濒临溃散的思维短暂凝聚。

同时它的代价也极为沉重,会彻底破坏神经回路,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用得越多,清醒越快,崩溃也越快。

拉文挑眉,好奇什么事情这么急,值得浪费这么好的一个样本。

但她也没多问,恭敬应道:“是,那就按您说的办。”

布里维奇离开后,拉文盯着面板上波动起伏数据,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反射出寒光,眼里藏有让人汗毛竖立的狂热。

许久,安静宽旷的空间里响起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赞叹:“这数据可真漂亮。”

这么死了,倒还真有点可惜。

可要是疯了后还活着,又浪费空气。

拉文坐下,倚着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眼神却在半空中游移,盘算着如何把瞿玮最后一点价值榨取得淋漓尽致。

忽然,一丝阴翳的念头悄然浮现。

她唇角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

隔天,布里维奇将瞿玮带出。

瞿玮蒙着眼睛,手被铐住,嘴巴也被胶带封住,被粗暴地扔进某个房间。

之后有人为他解开所有束缚,动作迅速,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并且在他有任何动作之前尽数退出,避免瞿玮有机会对他们下手。

瞿玮睁开眼,周围不再是暴戾恐怖的纯白,米色墙壁,深棕地板,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带着铁栅栏的窗,甚至阳光从窗外照进,看清了空中飘浮的尘埃。

这些在普通不过的场景让他的情绪好了许多,他从未如此迷恋色彩。

再然后,便是一个通讯器。

正好有信息进来。

布里维奇想同他谈判,让瞿玮将夙惆撞见他与卡莱丝密谋这件事从夙惆脑中抹去,这对一个催眠师来说并不难。

瞿玮忍着手上火辣辣的疼痛,颤抖着手,发了个信息回去:“我要是不呢?”

“那她的生命注定到此为止。”

看似谈判,实则威胁。

瞿玮咬牙,许久未开口的声音嘶哑难辨,像被撕碎的纸,破口而出:“人、渣。”

监视器后的布里维奇双手交叠,神色未动。

他肯定瞿玮会答应的。

“做,还是不做?”

帝国刚没了皇太子,眼下这种情形,要是夙惆再莫名其妙丧生,会引来一些没必要的猜忌和变量,节外生枝,但这些都是在可控范围内。

只要他想,夙惆就逃不过这一劫。

难办的是受人之托,思索许久,他还是决定卖师姐一个人情。

可夙惆看见了不该看的。哪怕她年幼,布里维奇从不做“万一”的赌注。

他信奉斩草除根。

若想彻底放心,那就只能彻底抹去她脑中这段记忆,否则,夙惆别想在他手底下活着长大。

可夙惆一直反抗,恐慌、惊惧进而产生高度警备,潜意识里根本不配合,寻常催眠师根本无法催眠她。

这才找上了瞿玮。

他也根本不怕瞿玮在其中做手脚,除非他能保证夙惆的演技瞒天过海,否则,量他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而瞿玮的意识本就模糊不清,打了醒神剂后虽清醒许多,但太复杂的事情他仍无法细思深想。

他不敢拿夙惆的性命去赌。

意料之中的,他还是答应了。

——

夙惆的房间一片漆黑。

即使现在是午后,厚重的窗帘也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

她蜷缩在床角,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放轻,仿佛只要不动,就能躲过一切。

脚步声向她慢慢靠近,最终停在床前。

她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瞿玮将缩成一团的颤抖被子尽收眼底,听见若有若无的抽泣声更是心疼。

他调整音量,尽量将自己沙哑的音色放柔,争取不吓到她:“没事的,别怕。”

她一怔,迟疑片刻,颤抖着掀开被角,怯生生探出头。

她到底还是个尚未长大的孩童,在看到是瞿玮后,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的防线彻底崩溃。

小小的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几乎是扑进瞿玮怀里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无助全部倾泻干净。

瞿玮轻轻拍她的背,像兄长般温和安抚地哄道:“不哭,没事了。”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会没事,哥哥,哥哥没了……他没回来……”

说完哭的更加大声,失去依靠的幼兽通过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助的嘶吼,将内心深处无底的绝望悉数倾泻。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夙惆紧紧攥着瞿玮,仿佛他是湍流上最后一根浮木,“我不想在这里了……我要离开……这里所有人都好恶心……我……我……”

她的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破碎,裹挟着满满的恨意。

她恨不得他们全都去死!

她恨父皇的无情,恨姑姑的虚伪,恨所有害死她哥的凶手,更恨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明明知道他们的计谋,明明尽最大努力通知哥哥,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自哥哥死后,每时每刻都在侵蚀她。

再加上长期的恐惧以及那晚历历在目的威胁,她整个人都变得敏感古怪,她变得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要去找哥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他,“你带我和二哥去找哥哥……”

从夙惆口中得知夙夜冥遇难的消息后,瞿玮怔住。

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任由夙惆将所有负面情绪尽数发泄出来,却不敢给她一个承诺。

没听到应答的夙惆抬头看他,哭声渐止,满是不安:“你为什么不说话?”

犹豫许久,瞿玮才开口:“抱歉,我……”我可能办不到了。

“抱、歉?”夙惆不解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貌似想到什么,哭泣声渐止,她似乎明白了,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身体缓缓向后挪去,冷漠拉开距离。

“哈,抱歉?”明明上一秒还在哭泣的人,下一秒却笑出声,眼里却毫无笑意,“是因为你也站在他们那边了吗?”

那笑容看起来诡异,让瞿玮心里“咯噔”一声,她的状态不对,像某种精神障碍的早期发作迹象。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她却像是被臆想中的事实说服,偏执地指控他:“你也觉得我哥哥该死,觉得我们碍眼了,是不是?!”

“谁让你来的,父皇派你来监视我?还是他依旧不放心,怕我乱说话,让你来杀我?!!”

瞿玮试图解释道:“不是,你听我说……”

“骗子!”

她出声打断,毫无征兆地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狠狠扇在瞿玮脸上。

瞿玮脸偏向一侧,愣住了。

夙惆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又看看他脸上迅速泛起的红痕,不知所措地向后退,嘴唇动了动。

“我……”她的声音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动手打瞿玮?那些失控的情绪是哪来的?

她刚刚甚至生出了让瞿玮去死的恶劣想法。

那种控制不住的情绪,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没事。”瞿玮先开口,声音异常温和。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离她更近一些。

“对……对不起……”反应过来后,她后知后觉的道歉,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瞿玮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抚道,“没关系。”

“吓到了,对不对?”

这句简单的问话,没有指责,没有追问,反而让她一直强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先不想了。”瞿玮的声音很低,“你太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好吗?”

夙惆看着他,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股吞噬理智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和虚脱感。

她最近几天总是这样。

瞿玮轻轻扶着她躺下,动作很轻,很稳。

“睡吧,”他说,“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就会好的。”

他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小心地梳理着她混乱的记忆丝线,将其中几根染血的线轻轻抽出、抚平、重新编织。

夙惆彻底陷入沉睡,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已经舒展。

她不会记得自己曾无意中撞破阴谋,不会记得那些低声密谋的片段,不会记得父皇雨夜里威胁的话语。

她只会记得哥哥被敌人偷袭,英勇牺牲。

一个悲伤但干净的故事。

瞿玮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样她醒来时,世界虽然残缺,但至少没有那么多黑暗需要独自面对,一切都可以是新的开始。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惆,你醒了吗?”

夙响音在门外,自打听说夙惆病了后,他最近几天都会过来看她。

只不过平日里不是这个时间点,今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提早过来看看。

敲门声持续了几次,无人应答。

门外传来夙响音自言自语的低语:“还在睡吗……”

他刚推开一丝门缝,身后便响起一道的冷淡女声。.

“你在干嘛?”

扭头看去,是卡莱丝。

夙响音礼貌地问好后,回答道,“我来看看小惆。”

“有什么好看的,人不是没死吗?”卡莱丝来到夙响音身后,想将他带走。

闻言,夙响音心里有点不舒服:“姑姑,您不能这么说她。”

自从大哥遇难后,姑姑每日都会安慰他,他觉得姑姑人不坏,但有时说出来的话特别不好听。

“好好好,我不该这么说。”卡莱丝敷衍了事,“但现在有个事需要你去处理,跟我去议政厅。”

“我想先看看小惆,”夙响音转头看了眼房门。

卡莱丝阻止他:“这件事十万火急,你得马上跟我走。”

“我就看一眼,很快。”夙响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格外想打开这扇门,仿佛里面有什么宝物吸引着他。

“不行。”卡莱丝语气转硬,直接拉住他的手腕,“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走。”

她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走。

夙响音见她这么心急,无奈只好跟着走,或许事情真的重要,想着等会儿再来看也是一样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扇门。

又是……错觉吗?

总感觉有他的味道……

得益于做过美妆师,夙响音现如今对气味的感知很敏感。

他以为又出现幻觉了。

瞿玮失踪的这些天里,他已经出现过不下十次的幻觉了。

有时在父皇身上闻到过,有时出现在姑姑身上,有时又在一些侍卫身上出现,特别淡,淡到他打算再次细闻时,几乎闻不到了。

他以为是哥哥出事对他打击太大,导致出现幻觉,也问过他们是否见过瞿玮,但都说没有。

想到这,夙响音心里翻涌着悲伤和担忧,他找了好久,却始终没有。

他抬头望天,心中落寞。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门内的世界一片寂静,许久,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气。

瞿玮默默收拾着房间,将房间里散落一地的书本一一归位,拾起被她丢在地板上的布娃娃,轻轻掸去灰尘,放回原处,最后还将房间里的窗帘拉开些,让外面温暖的阳光得以透进,给房间内增添些色彩,又不会打搅她的睡眠。

他走到床边,细心地为她拉好被角,用蘸了温水的毛巾,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好长大。”瞿玮轻声道,“以后就不陪你们了。”

另一边,夙响音忽然停下脚步,再次回望妹妹房间的方向。

“怎么了?”卡莱丝问。

“……没什么。”他轻轻摇头,将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压下。

刚刚有一瞬间,心里好难受。

瞿玮走后,夙惆呼吸渐渐平稳,浑然不知房间某个角落处,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黑色人影悄无声息,一动不动,正对着衣柜前的全身镜,借由书架遮挡身形。

温忻透过那面镜子,将刚刚两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他双手抱胸,轻轻倚靠着墙。

“忘?”他细细品味这个词,声音很轻很低,但就是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怎么能忘呢?”

——

几天后,依旧纯白的实验室。

拉文盯着地上那具已无生息的尸体,眼中翻涌狂怒。

“啧。”

下一秒,这位向来注重仪态、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学者,猛地抬脚,尖细的鞋跟狠狠踹向那具尸体。

一脚,两脚,力道狠戾,全然不顾飞溅的血污沾染了她的裤脚。

可这远远不足以平息她心中的怒火。

她猛地转身,抄起旁边一把金属制的实验椅,双手高举过头,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椅子扭曲变形,而地上的尸体更是惨不忍睹。

“该死!”拉文的声音暴戾无比,“死到临头了,还敢摆我一道!”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眼神依旧死死锁定在尸体上。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容很冷,让人脊背发凉。

“不错,真不错。”她的语气冰冷,却藏有几分赞赏,“小看你了。”

她的新想法即将得到结果,好奇心即将得到满足,可就在胜利前夕,只差临门一脚,瞿玮却死了,以一种几乎不留退路的狠绝自我了断。

这不仅仅是失败,更是对她赤裸裸的挑衅。

她站直身体,从口袋中抽出一方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不慎沾染的血迹,内心的愠怒仍未减少。

“清理掉。”她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助手冷声吩咐,声音已恢复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所有相关生物组织,彻底销毁,一丝痕迹都不准留下。”

被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搞得这么狼狈,简直毕生耻辱!

耻辱,就该彻彻底底清除。

眼不见,心就不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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