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8.别赶我走

案几上杯盘狼藉的残局自有侍从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

唯一“碍事”的便是怀中这已然熟睡的白愫。

白九思调整了下姿势,尽可能平稳地起身。

尽管白愫已化人形,但抱在怀中的分量于他而言轻若无物。

他步态沉稳,走过通往偏殿寝居的长廊。

这几日白愫初睡自己殿宇时,睡前总要闹一闹,小嘴一瘪,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反复强调“和九思睡”、“一个人冷”、“害怕”,那副被抛弃般的模样,饶是他也曾心软动摇过。

然而习惯的力量终究强大。

几日光景,适应了温暖被窝、安神香气的白愫,独自入睡已不成问题。

悄无声息地推开寝殿的雕花木门,绕过屏风。

鲛纱帐低垂,玉床锦被铺设齐整。

白九思动作极轻极稳地将怀中少女放在柔软的床榻中央。

就在他小心翼翼试图松开手臂、抽身而退的瞬间,一点微小的力道却牵扯住了他胸前衣襟的布料。

白九思垂眸看去。白愫双目紧闭,睡得极沉,一张小脸埋在发丝中,呼吸绵长安稳。

可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他衣襟靠下的一小角。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瞬间将时光拉回到过往。

那时还是小小兽身的她,蜷在他膝上或臂弯酣睡时,也总喜欢用小爪子勾住他一缕发丝或一点衣料,仿佛那是维系安心的锚点。

一丝浅笑无声地浮现在白九思唇角。

他伸出两指,动作放得不能再轻,将她蜷握的手指掰开。

指腹能感受到她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温热和柔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完全脱离那片衣襟布料时,熟睡中的白愫毫无预兆地嘤咛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梦呓的模糊。

白愫:“九思……不要赶我走……”

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白九思心间。

他原本准备离去的动作骤然一僵。

唇角的浅笑瞬间消失无踪,被凝重取代。

他眉峰蹙起,目光沉沉地锁在白愫沉静的睡颜上。

赶她走?

这念头荒谬得让他感到一丝不悦,甚至隐隐有些刺疼。

他是九重天地位尊崇的大成玄尊,威震诸天。

只要他想,莫说区区一只化形的天狗,便是将什么更棘手的“东西”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又有谁敢置喙?又有何人可以赶走?

可这惶恐不安、生怕被抛弃的梦呓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是自己近日因她化形初成、不谙人事而显得过于生硬?

那些他自认的界限分明、礼仪教导、纠正她不合规矩的言行,落在她纯粹懵懂的感知里,便成了一种疏离、一种将要被驱离的信号?

这个认知,让白九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沉闷的酸涩夹杂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心疼。

他俯视着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份稚拙脆弱的少女,眸光幽深难辨。

然而下一瞬,这凝重便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取代。

只见白愫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上蹭了蹭,然后非常熟练地卷吧卷吧,像一只缩回壳里的小动物,把自己整个儿裹进了轻软温暖的被褥里,严严实实,滚成了一个圆润的“团子”。

这“团子”甚至还蠕动了一下,稳稳地占据了床榻最内侧、靠着墙壁的角落位置。轻微的鼾声随即再次变得均匀、安稳、毫无负担。

方才那句带着泪意的梦呓带来的沉重气氛,眨眼间被她这副天塌下来也要睡饱再说的没心没肺冲得干干净净。

白九思凝滞的身形缓缓放松下来,方才那点揪心和反思被失笑取代。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窝在被子里的、安稳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小白球”,最终也只能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

果然,再多的忧虑和不安,在吃饱喝足后的深眠面前,都是过眼云烟。

确认她已彻底睡熟,呼吸绵长,蜷在被团里温暖舒适,再无任何不妥后,白九思最后替她掖了下被角。

他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步履极轻地退出了寝殿,反手将门扉合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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