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月如歌 1.前世记忆
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血腥的气息,弥漫在伤兵营沉闷的空气里。
突如其来的疫病如同跗骨之蛆,席卷了军营。
角落的床铺上,林浔蜷缩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清洗、煎药,再强韧的意志也抵不住,她终于倒下了,高烧不断。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
意识在沉浮。
“用药……能不能撑过今夜…听天由命罢。”
军医疲惫的声音忽远忽近,最终彻底消失在林浔坠落的黑暗深渊中。
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亮起。
眼前不再是弥漫死亡气息的伤兵营。
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残肢断臂,硝烟未散,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她呕吐。
她在瓦砾堆中瑟瑟发抖,死亡的气息逼近,一双沾满泥污的旧鞋出现在视线里……
她猛地被一股力量提起,撞进了一副冰冷的风尘气息的铠甲。
视线越过染血的护臂,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深邃、孤寂。
是他,肖珏。
画面飞速流转。
冰冷的军营,周遭士兵审视的目光。
她瑟缩着,颤抖着手,为一个摔断腿的小兵接骨。
她懂医。
肖珏默许了她的存在。
日复一日,她在营帐和伤员间穿梭,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得近乎不存在。
她默默留意着他,在他批阅军报到深夜时,悄悄放一碗温热的清粥在他案几一角;在他旧伤不适时,将调好的药膏交给值勤的是士兵。
她的感激,只能通过这些传递。
而他,冷冽的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身影时,会停留得稍长一瞬。
画面陡然变得温暖而明亮。
红烛摇曳,大红的“囍”字映得满室生辉。
她穿着精致的嫁衣,红盖头被轻轻挑起,对上那张熟悉却不再冷峻的脸。
他的眼中蕴着水一样柔和的星光,嘴角微微上扬,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怀瑾……” 那两个字在她心中清晰无比地回荡,即使现实中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那双有力的臂膀拥入怀中,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耐心地教她用手势表达心意,在她慌乱时紧握她的手,在她蹙眉时无声地抚平眉间的褶皱。
他指间的薄茧擦过她手背的感觉,他衣襟上淡淡的、干净的青松气息……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那些只属于两人的温柔与甜蜜,如同甘泉,滋润着她曾干涸的心田。
这幸福……太满,太沉。
沉得让此刻梦中的林浔,心脏像被巨大的手攥紧。
骤然——
风云突变,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室,气氛凝滞如铁。
冰冷的诏书,阴鸷的目光。她被强行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道她深爱的、曾如高山般不可撼动的身影,被推上前。
“奉天承运……敕令……赐死……”
“不——!!!” 她心中爆发出无声的尖啸。
利刃破开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惊心。
猩红刺目的血花,如同地狱红莲,在他素白的前襟上迅速晕染、扩散,刺得她双目欲裂。
那双曾倒映着她身影,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睛,此刻瞳孔瞬间放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巨大的痛楚和看向她时的最后一点模糊的牵挂。
然后,光芒彻底熄灭。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痛,剜心蚀骨。
仿佛那一剑同时洞穿了她的心脏。
画面到了一片荒凉的山坡。
寒风呜咽,枯草瑟瑟。
眼前,是一方冰冷坚硬的青石墓碑,上面,空无一字。
她就跪在碑前,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直到指甲断裂翻卷,渗出血迹。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冷。前尘旧爱,温情暖语,都化作了尘土。
那赐死的一幕反复在脑中重演,心口的剧痛从未停止。
不能独活。
没有他,这人间便是炼狱。
她拔出袖中短匕,冰冷锋利的刃口贴上脖颈。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意识伴随着那尖锐的疼痛,疾速下坠。
“呃…!!”
现实中,林浔猛地睁眼。
痛,太痛了。
是灵魂被撕碎的剧痛。
那感觉如此真切,仿佛前一秒那冰冷的匕首还贴在脖颈上,鲜血喷涌的腥甜还堵在喉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
身上仅剩的单薄里衣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煞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得没了血色,微微哆嗦着。
她双手死死揪着身下粗糙的布衾,指节因用力而惨白,骨节暴突,差点将那单薄的布料绞碎。
剧烈的喘息牵动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不堪,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她无神的双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地瞪着营帐顶棚摇晃的油灯火光。
那火光摇曳着,在她眼中仿佛幻化成墓碑前跳动的地狱业火。
一滴巨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出一道冰冷的水痕,最终重重地砸在肮脏的布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她失焦的双眼望着虚空,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太真实了……每一个画面,每一丝情感,甚至每一个伤口带来的疼痛感……都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梦。
那就是,前世。
她曾是被肖珏从地狱边缘拉回的孤女林浔。
她也曾是他情深意重的妻子林浔。
最终,她更是在他冰冷的无字碑前,以血殉情的未亡人。
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心底有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回荡:“上天垂怜。”
这第二次生命,这窥破前尘的记忆,是恩赐,是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