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蓝色多瑙河
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澄澈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在原木色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顾凝月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白瓷杯里,伯爵茶的热气正缓缓消散,氤氲出淡淡的佛手柑香气。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梧桐叶上,神色平静得像杯底沉下的茶叶。
这家店她来的次数不算多,却偏爱这里的安静——没有过度喧闹的音乐,只有咖啡机偶尔运作的低鸣,和墙上挂钟滴答走过的声响。桌角的小盆栽长势正好,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光,像藏着细碎的星。
就在这时,门口悬挂的玻璃风铃忽然“叮铃”作响,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顾凝月下意识抬眼望去,一道颀长的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带着室外微凉的风。
是宋腾宇。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款机械表。阳光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镀了层薄金,却没驱散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静。顾凝月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起不易察觉的凉意,她看着他穿过几张空桌,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咖啡馆角落那架擦得锃亮的黑色三角钢琴。
宋腾宇在钢琴前站定,弯腰轻轻掀开琴盖,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片刻,随即坐下。他没有看周围,仿佛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与这架钢琴,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松弛的姿态。
周遭的低语似乎都轻了几分,顾凝月看着他的背影,耳尖却先捕捉到了第一个琴音——是《蓝色多瑙河》,节奏舒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不像从前他在礼堂里弹的那样热烈,倒像此刻的阳光,温和地漫过人心。
她低下头,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些,入口带着微涩。风铃的余响还在空气里飘着,钢琴声渐渐流淌开来,她知道,有些沉寂了许久的东西,或许在这个澄澈的午后,正随着琴键的起伏,悄悄松动了。
琴键上的指尖起落得愈发从容,《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像溪水般漫过咖啡馆的每个角落,连窗外的梧桐叶似乎都落得慢了些。顾凝月捧着微凉的茶杯,视线落在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上,却能清晰勾勒出宋腾宇坐在钢琴前的轮廓——他弹琴时总习惯微微偏头,左侧的发梢被阳光染成浅棕色,和记忆里十七岁那个在礼堂后台练琴的少年,重叠又错开。
那时他弹的《蓝色多瑙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炽热,指尖砸在琴键上,像是要把满心的欢喜都倾泻出来。而此刻的旋律,却藏着岁月磨过的温润,每个音符都轻轻落进心里,不重,却带着挠人的痒。
“叮铃”,又一阵风铃声响起,进来两位结伴的女生,小声惊叹着钢琴声,脚步放轻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顾凝月下意识挺直脊背,手指攥了攥杯柄,像是怕被人看穿此刻纷乱的心思。她悄悄抬眼,恰好看见宋腾宇的指尖在琴键上一顿,旋律短暂地拐了个弯,换成了一段她再熟悉不过的小调——那是当年她趴在琴凳旁,跟着他的琴声胡乱哼过的调子,不成章法,却被他笑着记了下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顾凝月猛地垂下眼,看着杯底沉落的茶叶,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她躲在琴行的窗帘后,看他为了准备比赛,一遍遍地练琴,额角的汗滴落在琴键上,他随手抹一把,又继续弹奏。那时她总觉得,他的世界里只有钢琴,直到某天他突然停下,回头对她笑:“凝月,你哼的调子,比谱子好听。”
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旋律的余韵。顾凝月怔了怔,抬头时,正对上宋腾宇看过来的目光。他没站起来,就坐在钢琴前,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幅搁置了许久的旧画。
她看见他薄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却从口型里认出了两个字——“好久”。
顾凝月的指尖微微颤抖,杯沿磕在唇边,泛起一阵凉意。她想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嘴角却像被粘住般僵硬。倒是宋腾宇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钢琴,指尖轻轻碰了碰琴键,发出一个短促的音,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的茶凉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安静的空间,落在她耳边。
顾凝月低头看了眼杯子,才发觉茶水早已彻底凉透,佛手柑的香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宋腾宇站起身,没走向她,而是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他和店员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店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伯爵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小姐,那位先生说,给您换杯热的。”
杯口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顾凝月的视线。她抬头望向吧台,宋腾宇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姿态随意,像是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知道,他从不是会主动对人示好的性子,当年是,现在似乎也没变,只是这份“平常”,却让沉寂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
钢琴盖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宋腾宇转身,没再走向钢琴,也没走向她,而是朝着门口走去。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带着极淡的笑意。
“下次,想听什么曲子?”他问。
顾凝月握着新换的热茶杯,指尖终于有了暖意。她看着他逆着光的身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却清晰:“都可以,只要是你弹的。”
宋腾宇眼中似乎亮了一下,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满室未散的茶香与琴韵。阳光依旧落在地板上,顾凝月喝了一口温热的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气漫过舌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她知道,有些沉寂的东西,不止是松动,而是在这个澄澈的午后,重新开始了新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