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一)

我双腿叉在下坡中学教师办公室门槛的两旁,手里扯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模棱两可地擦拭颈上的汗水,扭曲的脖颈上面一张热气腾腾的脸上,双眼眯缝出两道专注的目光。我在看校园东南角大槐树上的一只鸟。鸟黑颈、白腹、红爪,尖嘴、大翅、长尾。我禁不住暗暗给它取了个名字:斑斓鸟。下坡中学与庙岭联合小学的气氛差不多轻松,学校只有初一、初二和初三三个教学班,每周除一节晚自习得住校外,其余每天都可以回家。上下班赶路渐渐成了我的一种享受,一骑上自行车,心里便油然而生出一种前面有很多风景等着我一一品尝的感觉。

早晨来校的路上我遇见过石南里。石南里和我都是马蹄庄人,还是我初中时的数学老师。在我的记忆中,石南里是一位待学生非常严肃,教学也不错的数学老师。大约是初二上学期,有一段时间我迷上军棋,偷空就跟同学寻一个僻静所在热火朝天地厮杀一番。一次“杀兴”持续了好几天,眼巴巴地把数学作业耽误了。下一节数学课前,神气十足的学习委员抱着一大摞作业本挺胸蹋肚地走进教室,在黑板前朝我大喊一声,柳建军,数学老师找你唻!我迅速编一条理由,心慌意乱地去办公室。我喊报告。本来正跟其他老师说笑的石南里眉头一皱,额心挤出一个肉疙瘩。他走近我,二话没说,伸手用力揪住我脖颈上的衣领狠狠往后一掼。我一个趔趄狗吃屎般伏在了他的办公桌下。其余老师唬了一跳,待心神稍定,探头看一眼见我没大妨碍后,彼此捂着嘴窃笑起来。那次,又疼又愧的我龇牙咧嘴在桌下伏了足有十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过,石南里扑哒扑哒走过来,在我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训斥说,滚起来,回去想想犯啥毛病了,再犯了看我咋拾掇你!

自此,我再也不敢慢待数学作业了。数学课上,一瞅见石南里额心的肉疙瘩,我的心里就有些发紧。入省城师范学校的第一个寒假,几位同学相约到石南里家坐坐。我也去了。石南里热情相迎,脾气好得有些婆婆妈妈。后来置下酒菜,同学们不肯喝酒,石南里劝道,喝点吧,假期里又不影响上课,再说酒确实是好东西,人一辈子早晚得跟它打交道。同学们推辞不过,壮着胆子你推我让地舔尝。渐渐地,一个个被酒的魔力征服,感觉手里的杯子太小不顶用了。举杯问盏中,师生情义愈发浓烈。轮到我和石南里碰杯。石南里感慨地说,来,建军,咱俩得好好喝一个,经过我手的学生中,就你没挨过我的拳脚。我掩起虚汗慌慌地看石南里,脑际蓦地闪过被他掼到办公桌下的情形。石南里面红耳赤,说话已明显地拖泥带水了。他率先喝干杯里的酒,一边捏着酒杯在桌边没有节奏地敲打着,一边夸赞说,建军,在经过我手的学生中,你还真算是做题大王,不偏不怪的题根本难不倒你。说着,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抬手去拿茶水杯,散漫中差点把茶水杯碰到桌下。石南里开脱似的笑了笑,松松垮垮地喝过茶水,继续说,你们老师我就这个脾气,只要把学习搞好了,踩在我头上拉屎我也不动你一指头,但学习差了劲,我那手脚可就不听使唤了,都说得做思想工作,咋做,你们从小就光着屁股玩泥巴,皮实惯了,咋教育也是耳旁风,非敲打敲打才行。我们几个鸡啄米似的接连点头。

那时石南里还是民办教师,高中毕业不几年。几年的民办教师生涯中,石南里三次报考过锦屏县师范学校,都没考上。后来,洼峪公社教育组来了一个退休教师名额,做公办教师的父亲提出申请退休叫石南里接替他。石南里不甘心地说,再考考试试吧,就是当公办教师我也得当个名正言顺啊,别叫人说我沾了老子的光。父亲犹豫不决,说怕把机会耽误了,这次退不了,下次还不知等到啥时候哪,听说以后退休国家有可能不叫子女接替了。石南里问,这事啥时候定?六月初吧。石南里兴奋地说,来得及,五月中旬就考试,考完试看情况再定吧。考完试回来,心灰意冷的石南里主动去找父亲做了以公代干的公办教师后,调离了我们马蹄庄。

如果将下坡村、马蹄庄和北岸村视为三个端点,彼此连接起来便是一个标准的等腰直角三角形。下坡村和马蹄庄是这个等腰直角三角形的两个锐角的顶点。从马蹄庄到下坡三十里的路程明显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从马蹄庄到北岸村,另一部分是从北岸村到下坡村。两部分路程距离相当,各十五里,路面平坦程度却千差万别。从马蹄庄到北岸这段为柏油路,是锦屏境内零九公路的一部分。沿着柏油路从北岸向东南成九十度角一拐,一条羊肠小道逶迤蜿蜒进崇山峻岭之中。小道随地势高低起伏,左冲右突,路面上山石、泥土交相混杂,浑然一体,坑坑洼洼,山石犬牙般裸露出来,各式的胶皮轱辘一滚到此处便中风般抽搐不止,整个车身剧烈抖动、摇晃起来。这部分路中间有一道很长的陡坡,叫“下坡岭”。下坡岭是沟通北岸村和下坡村的一大障碍。

今天早晨,我是在下坡村的崖顶遇到石南里的。瘦高个的石南里还是双腿盘坐在那方草皮包裹不下的黑不溜球的山石上,手里捧一个粗大的玻璃罐头瓶,躬背探头,贪婪而悠闲地吸咽着里面黄波荡漾的茶叶水。茶叶已浸泡得破衣烂衫,稀泥般失去了刚刚遇水舒展时的弹性。我一爬上崖顶,石南里立即站起身迎接,他毫不计较师生长幼的举动令我心里一热,下意识里对由老师变成同事的他有一种可心的亲近。

石南里慷慨地递过那只大玻璃瓶,脸上的神情关切欲滴。快速的递伸中,杯里的水剧烈波动,像几双热情洋溢的小手朝我摇晃。喝几口解解渴吧,建军。我的喉咙早就有点干痒,但一看到石南里双手托送过来的那只大玻璃瓶,渴意顿消,仿佛里面不是水,只是一些不解渴的流状物质。石老师,我不喝,来时我喝了一大杯水哪。石南里收回瓶子,左手托起举到齐肩的高度,起劲地喝几口,粗大的喉结一阵耸动后,指指旁边从草皮里拱出的另一块山石,说坐坐吧,爬上这岭累死人!

我正犹豫,南边梯田里扑扑棱棱飞出一串山音。石老师,那块石头都成了你的专座了,每次爬上下坡岭你都到上面坐坐!石南里仰起脸朝上看看,笑道,你别说,这块石头我坐了三年多了,别人来坐我还真有些心疼,待我调出下坡中学时,非把它挖出来扛回家不可。上面的人也笑了,说挖出来做啥,叫石匠给你凿个像,用水泥泥到上面不就占下了。石南里一摇头,可不行,那不成烈士了?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笑完,石南里问上面那人,会天哥,你在上面做啥?种地啊,不像你这大老师,到讲台上咋咋呼呼就能喊来大把的票子。石南里笑了笑,故作关心地说,会天哥,别光顾刨插外面的地,家里那块地也得留点神好生看着,别叫人背地里撒上烂七八糟的种子。上面的人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撒去吧,反正除了尿尿那霎功夫,闲着也是闲着。

与石南里说话的村民叫张会天。因办公室的人动不动就开一些有关张会天的玩笑,来下坡中学不长时间,我便知道了张会天的一些事。张会天性格绵软,爱耍小聪明,但因为智商不及,耍弄别人时大都被别人所耍。村里人都叫他“半调子”。张会天的老婆牛永芳初中毕业,在下坡村的妇女中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人。据说当初牛永芳看中张会天是看中了他那张白净面皮,一结婚便大呼上当,说张会天是个中看不中吃的家伙,思维跟正常人不大一样,本来一条胡同到底的事,他非得弄出几个拐弯不可。后来牛永芳成了村里的妇女主任,与村主任张会元的接触多了,你来我往,水到渠成,搅和出不少是非。据说有一次村主任张会元到张会天家串门,三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张会元突然想起一份重要文件,将村委的一大串钥匙交给张会天,叫他到村委办公室拿来一块学习学习。张会天一走,两个人插上大门,跃上床,翻云覆雨地弄出些电闪雷鸣。云消雾散后,张会天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进门就喊,连老鼠洞里都找了,哪里有文件?张会元眨巴着眼一拍脑瓜,看我糊涂的,文件不是放在家里了!张会天同张会元熟了,又是同姓兄弟,埋怨道,你做的鸟啥,罚我白跑一趟!张会元赶忙道歉,真是,我做鸟啥唻,罚你白跑一趟。牛永芳抿着嘴在一边笑。

过了下坡岭,还有几道小岭,虽然远没有下坡岭那么陡长,但若将它们截下来放在山外的柏油路上,肯定会叫行人感到头皮发紧,当作一个不小的困难来克服。三伏天气,出没于天空的太阳精神饱满,热情洋溢。七点刚过,阳光已彻头彻尾地将下坡村及其周围的田地、山峦、树林和远近的沟沟坎坎淹没在它金黄的炙烤中了。我浑身濡湿,咸涩的汗水浸渍眼角,隐隐发出涩涩的疼痛。

爬上下坡中学校门前那座青石板砌成的台阶,我最迫切的愿望是奔进办公室倒盆冷水哗哗啦啦地将脸、脖颈、胳膊甚至毛茸茸的腋窝冲洗一遍。就在我匆忙将这一愿望付诸现实时,蓦地传来了那种尖细、缠绵的叫声。斑斓鸟!我默念一声,扭头朝校园东南角的上空望去。脚一停,浑身的汗水泉涌般流溢出来,黏稠,燥热,小虫一样在皮肤上爬出些难耐的瘙痒。我胡乱将自行车倚在墙角,从办公室匆匆扯一条毛巾,汗流满面地双腿叉在办公室门槛的两旁。在我灼灼的凝望中,那只形状怪异、好看的鸟孤独而安详,悠闲又有点情意绵绵。一阵风蹑手蹑脚地爬上树身,树冠攒动。鸟腹部细密的羽毛轻柔而坚定地指向一边。鸟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为重新保持刚才那种宁静、飘逸的姿势,它压低前身,奋力一跃,同时伸展双翅掠过密密匝匝的绿叶间的一方空间。鸟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我禁不住启动幻想,朝它做了个迎接似的拥抱的姿势。鸟又恢复了刚才的状态。我不眨眼地凝望着,一遍遍倾听着它尖细、缠绵的叫声,直到它的长尾动了几下,微微上翘,上翘,像一束彩光一样轻盈而神秘地飞向未知的远方。

艳玲,来学校做啥啊?校长室兼教导处的门一响,教导主任胡安定斯斯文文走出来,一只手插进裤兜,一只手捏着腰带上的一串钥匙。来报到啊,胡老师,早来了。校门口进来一位十八九岁的细高个女孩。女孩团脸,马尾发,穿一件白的确凉衬衫。报到,来这里?胡安定脸上现出疑惑。到后边小学啊,俺哪有本事教你们中学。姑娘曲腰浅笑,脑后的马尾发羞答答地摇晃。噢,你职高毕业了,你不是学的幼师专业?这里的幼儿班不缺老师,俺叔问了问村里,叫我先在小学教着。工资哪里发?说是村里发,其实工资不工资的,又不是正式的,还不知人家叫教几天?行啊,你这才多大,说不定有机会能转成正式的哪。教着玩吧,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姑娘脸上飘过几丝类似忧郁的神色。

艳玲,先来了,看长成大人了,在路上碰见你叔,说你要来这里的小学,我说大好事啊,要不,今中午弄几个小菜喝两盅给你贺贺?石南里推着自行车爬上台阶,车把上挂着的破人造革提包悠来荡去。提包里鼓囊囊地装着那只大罐头瓶。行啊,石老师,今中午你要去俺家,准叫你喝个够。女孩扭着腰脆声脆气地笑起来。

老师们陆续走过来围着叫艳玲的女孩问这问那。我站在办公室门前,心思还停在刚刚飞走的斑斓鸟身上,偶尔向这边一望,隔着人与人之间的间隙与女孩打了个照面,那一刻我感觉她的面皮细腻得叫我心慌。胡安定悄悄退到人群后面,从石南里的提包里抱出那只大罐头瓶,高高举过头顶,吃惊地问,南里,又喝没了!喝没了。石南里转过脸笑看着胡安定。在路上尿过几回?石南里转脸看女孩一眼,生气地埋怨胡安定说,你这家伙太不文明了!大家哄堂大笑。叫艳玲的女孩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对着人群低声告辞说,俺得到后面报到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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