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二)

下坡中学和下坡小学分别占用了同一座院子的前后两排房子,中学在前,小学在后,同一个校门。房子后面两所学校共用的操场,是旧时生产队打粮晒粮用的一块宽阔的场地。平时活动,中学在前,小学在后,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前后院的学生像两只连通着的容器里的鱼,来来往往,穿梭不停。铃声一响,走廊立刻变窄变细,大鱼往前游,小鱼往后游,时常发生一些大小鱼相碰的有惊无险的场面。走廊向北的尽头是两所学校共用的一排厕所,男生厕所靠西,女生厕所靠东,男女教师厕所被两座长长的男女生厕所窄窄地夹在中间。厕所前面是村里留给学校的一块菜地。

下第二节课,各班班主任去教室门前组织学生做课间操。其他老师陆续出了办公室,在门前的花池边围着巩校长说笑。对桌的女民办教师张淑花伸着懒腰站起身,招呼我说,柳老师,出去站站吧。我应声道,行啊。将一束目光友好地在她的面部照了照,身体却没动。张淑花的唇边有一抹细细但很明显的绒毛,把她的嘴唇装饰得很有些男人味。张淑花双手斜插进裤兜,扭着腰身从我的旁边走过,臀侧一条带钥匙的锁链拉出一个沉甸甸的弧度。

办公室就剩下我一个人。墙上的石英钟咔嚓咔嚓响得分明。前后院分别骑在树杈上的两只大喇叭次第响起。我喝口水,来到北墙边,通过窗口向小学院子里张望。小学生灵巧地活动着四肢,伴着大喇叭里稚气十足的播音的节奏,把一套少年操做得活泼,自由,花枝招展。我看得有些入迷。忽然,一个小学生故意挺直腰杆将一个动作演绎得有些夸张,逗得后面的学生哈哈大笑。小学教导主任赵余田瞪大眼背着手走过来,揪住小学生的衣领把他牵出了队列。顽皮学生如遇热的塑料玩具,无精打采地垂缩下来。我冲那个方向干笑一下,目光无意扫着新来的代课老师钟艳玲。她正看着队列外的小学生抿着嘴笑。钟艳玲旁边站着四年级语文教师姚隆英。姚隆英是北岸中学校长赵大水的老婆,面色黑红,胸和臀朝各自的方向隆得奇高,她的体形和她的名字中的“隆”字很协调。广播操做完了,树杈上的大喇叭面无表情地凝视远方,陷入无边的暇思中。赵余田稳步走到队前,扬手做一个解散的动作,一声令下,小学生像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荡起的涟漪,一波波漾向四周。

初二班主任赵中祥歪坐在椅子上,怒气冲冲地逼视着左下方的一条桌腿,眼睛像两把刀子闪着寒光。课间操时,赵中祥发现班上的一个学生做得不认真,把他喊出来要他站在一边看别人做。学生不服气。赵中祥大发雷霆,把他赶回家,说非找他家长好好谈谈不可。石南里吹着口哨进了办公室,微笑着走到赵中祥跟前,抬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中祥老弟,别生气了,咱当老师的注定一辈子跟这些皮腚罐子孩子打交道,为这点小事生啥气,你是民办教师,还没转正,气出病来谁给你支药费。赵中祥气愤难消,这家伙太不老实了,敢跟我顶嘴,不行中午我去找他爹。石南里咬着嘴唇,绷紧脸表示赞成。对,去找他爹,看是不是他爹那两瓶酒没处打发了?赵中祥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酒不酒的不说,得跟他爹好好拉拉,这样下去还了得,都说师徒如父子,还没等成事先不听老师招呼了!石南里点点头,对,中祥,中午到他家去一趟吧。赵中祥恳求似的看着石南里说,石老师,不行中午咱俩一块去!石南里嘶哈一声,脸上聚起一层厚厚的遗憾。中祥,你自个去吧,我昨晚叫酒咬疼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赵中祥拿着备课本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人除我之外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我莫名其妙,你们笑啥啊?张淑花后仰着身子笑着,一手掩在嘴边,断断续续地说,笑啥,你问石老师吧。我把脸转向石南里。石南里笑着看看我,转脸对兼管老师们伙食的初三班主任唐瑞意说,瑞意,跟伙房工说一声,中午赵中祥不在学校吃饭了,撤下他那份菜来。唐瑞意举手揉着那张干巴巴的脸,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撤啥,做上吧,每人多分一点,这几天的菜老是不够吃。石南里略一犹豫,自言自语道,也行,我看伙房工越来越把咱当成她的长工了,疼吃疼喝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对张淑花评价赵中祥说,中祥老师太认真了,为这点小事还发那么大火。张淑花撇撇嘴,说啥认真,你还没看出来啊,他是找茬到学生家里喝酒。石南里哼了一声插过话来。这个赵中祥,这学期才开学几天啊,先沉不住气了,唐瑞意没抬头,背着身子打趣道,别说,要咱还装不出那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在生气。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赵中祥出办公室后老师们一起大笑的原因。

吃午饭时,教导主任胡安定见多一份菜,抬头环顾一周,问赵中祥哪里去了。巩校长说,家访去了,第四节他去请假,你上课去了,这菜留着等他回来吃吧。石南里大笑道,留啥,赵中祥到学生家找酒喝去了,说不定现在早捏上小盅子了。巩校长不信,找啥酒啊,看样子那学生气得中祥不轻,脸都没正色了。石南里说,你刚来下坡不摸底细,赵中祥那一套我们早领教过了,张虎他爹刚从北京回来,保证带回几瓶二锅头啥的,中祥的鼻孔里有嗅酒毛,这么好的机会咋能错过。惹他生气的是张虎啊。不是张虎惹他,是他惹张虎,做操比张虎不认真的有的是。巩校长的脸上现出不自在,生气地说,真要这样,就是赵中祥的不对了。初一班主任孙进博提高声音,生就了的骨头长就了的肉!孙进博跟赵中祥同村,都是上坡村人,上坡村离下坡村有八里山路。

胡安定指着那份多出的菜说,这份菜咋治?唐瑞意说分了散了。咋分?每人拨一点不就是。那这份菜的钱咋办?平摊啊。可不行,太便宜赵中祥了,他去找酒喝,咱还得给他凑份子,给他摁上就是!咋摁?给他记上账啊。可不行,赵中祥是啥人,里迷糊不外迷糊,每个月吃几顿他都有记录,到时还不跟我闹翻了。要不就把这份菜的钱加到明天一起分。那样就不是咱替他平摊了?

石南里双唇含着碗沿吸溜一口菜汤,有滋有味地咽下,咂着嘴打趣道,你们这两只臭脚,还一个当教导主任一个兼管伙食哪,这点小事都门里调不过扁担,月底不是有差补吗,到时每人多算一份菜钱,只要赵中祥的,其余瑞意再暗暗分下来不就行了。胡安定眯着眼思忖一会儿,说这办法还真行,就是麻烦点,瑞意,看来咱得把这官交给石南里了。石南里一龇牙,我稀罕你们这破官啊,连北岸中学的校长我都没看在眼里!巩校长笑着催促道,快吃饭吧。

中午时间打扑克是下坡中学老师们的一大喜好,也是若干年来一直保留下来的传统习惯。若没有特殊情况,这项活动都一直风雨无阻地进行着。从五一节到国庆节这段时间,学校安排了午休,老师们便有了充足的时间过过扑克瘾。胡安定是民办教师考上师范后分来下坡中学做教导主任的,他不打扑克,说扑克是社会上闲散人玩的东西,不够文雅。老师们纷纷议论说,就你躺在床上闻臭脚丫子味“闻丫”。胡安定“闻丫”了不长时间,觉得中午这段时间有些孤独难耐,寻思来寻思去,从家里拿来一盘象棋,拽着孙进博跟他下。孙进博不会下。胡安定说,我教你啊,不难学的,不几个中午就出徒了。于是胡安定成了孙进博的象棋老师。下来下去,孙进博的棋艺竟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胡安定为了巩固他的老师地位,只要输给孙进博一盘,非缠着再赢回来不可。若赢回来了,就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对孙进博进行指点。若实在赢不回来,就打发学生到村卫生室拿止疼片,说这几天有点头疼,昏昏沉沉的脑子一点也不好使。

打扑克的主要成员是石南里、赵中祥、张淑花和唐瑞意。人手不够,便硬将正在对弈的孙进博和胡安定拆开,奉承一句,胡主任,进博咋治也下不过你啊,他根本不是干文雅活的料。石南里从不叫胡安定主任,直呼其名,胡安定,快到床上“闻丫”去吧!如果实在拆不开,就打发学生去叫英语老师赵余桐。赵余桐是本村人,中午在家正吃着饭或者还没吃饭,见有学生走进他家院子,便熟练地一挥手,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去。

巩校长是和我一起调来下坡中学的,起先,他觉得老师打扑克不是好风气,想制止,话一出口立刻遭到老师们的强烈不满。老师们说,下坡中学这条件,缺这少那,连项正儿八经的文体活动都没有,老师来这里就像扶贫一样,若连打把扑克的乐趣都没了,还不一个个憋出病来!教导主任胡安定已有了棋瘾,心想若不叫打扑克,自己也下不成棋了,出来调和说,打把扑克不要紧,在课堂上大伙可得加把劲啊。石南里一瞪眼,那还用说,看咱的备课手册,镇教委下来检查,哪次不称赞咱备得认真!张淑花晃着臀侧白亮亮的钥匙锁链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给巩校长倒杯水,柔声细语道,巩校长,中午闲着也没事,打一把就打一把吧,又耽误不了上课。巩校长端起杯子,杯里的热气湿润地涌向下颏,他犹豫着沉思片刻,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之后,巩校长吃过午饭后不再进教师办公室,背着手在花池边踱一会步,去宿舍床上躺下了。一次,打着扑克,唐瑞意低声说,我看咱巩校长才称得上真正“闻丫”唻。其余老师眼睛紧盯着手里的纸牌,咧开嘴无声地笑。

在省城师范的三年,虽然学校明令禁止打扑克,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杜绝,同学们断不了偷偷摸摸地打几把。下了晚自习,几个没有睡意的同学无事可做,又耐不住寂寞,便凑起来一嘀咕,猫在墙角,用床单或废报纸罩住门窗的玻璃,悄悄而热烈地甩打起来。来了劲头,有时能打到凌晨三四点。夜深人静,有人实在憋不住膀胱里的积尿,提议出去轻便轻便,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于是各自拢起扑克装进衣兜,倾巢而出。此刻他们早已没有了去厕所的耐性,出了门,在黑洞洞的夜色掩护下,哗哗啦啦地扫射一番。宿舍前面现出五花八门的尿迹。第二天,有的学生从这里经过,对地上大面积的图案皱皱眉,突然掩起嘴嗤嗤笑着走开。熟悉该宿舍底细的人有时来开个玩笑,说咱学校准备成立夜间巡逻队哪!巡逻啥?有些不自觉的同学在宿舍门前乱放水枪。几个人相拥着哈哈大笑。

我曾是省城师范那间门前偶有尿迹的宿舍中的一员,牌技不错,且练就了一手绝活:记牌。打扑克时,我能将别人出下的和手里存着的牌记个大概,轮到自己出牌时常常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弄得对方长吁短叹。来下坡中学的第一天,我在宿舍整理床铺时,无意发现墙角一张旧办公桌里装着满满三抽屉旧扑克,触目惊心的同时,在省城师范打扑克的那些快乐时光放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石南里问我会不会打扑克。我说行啊,会点。石南里高兴地说,到时凑凑手吧。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石南里从抽屉里摸出一摞扑克,扔到我和张淑花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说,今中午不打扰胡安定和孙进博了,叫他们安心马炮一中午吧,叫建军凑凑手。张淑花抬脸看看我,看样子是想问一句:你会打扑克吧?话到嘴边却突然换成了:你打扑克吧?把一个“会”字删去了。我的目光抚了抚她唇边的那层细细的绒毛,底气十足地说,行啊,打几把。唐瑞意正伏在桌上给中午在学校吃饭的老师记账,这是他每天午饭后必须履行的一项公务。石南里弓着腰走过去,拍拍唐瑞意的肩膀,不耐烦地催促说,快点,划拉几道就行,一个蛤蟆四条腿,缺一条就成摊煎饼的鏊子了。四个人自然围定。石南里和唐瑞意同伙,我和张淑花同伙。

几把下来,我暗暗肯定了三个人的牌技。我的表现也得到了石南里的夸赞。建军对这个也不外行啊,这下可好了,咱们下坡中学又多了一名打扑克骨干。张淑花刚开始对我的牌技还有点怀疑,经过实践,逐渐打消了顾虑。四个人打得津津有味。门一响,赵余桐也来了,匆匆洗把脸,凑过来侧着身子观看。唐瑞意与赵余桐搭话,余桐,今中午咋不请自到,是不是跟老婆打仗了。赵余桐笑了笑,还真叫你猜着了,仗是没打,闹了点小别扭。张淑花插嘴问,啥别扭?赵余桐叹口气,真气人,放学回去,我找那件尖领衬衫,咋找也没找着,一问,你猜咋着,人家她老人家先送给她娘家弟弟了。石南里打趣道,这就叫家贼难防啊。张淑花说,那件红的啊,嗨,不就是一件衬衫,再说你穿着也不大是个样。赵余桐来了认真,又不是不同意叫她送,跟我说一声也好,叫我翻箱倒柜地到处找。唐瑞意故作生气状,回去揍她一顿,问她还当不当地老鼠,这个弄法日子啥时能过上去。见唐瑞意说得危言耸听,赵余桐打断他的话,你好好打扑克吧,不愿意就叫我替你。唐瑞意做了个护手里扑克的动作,连忙摇头,可不行,今中午我正赶上好运气。

赵余桐看了一会,又挪到我的背后,见我打得挺投入,不好意思提出替换我,伸了个懒腰去宿舍看胡安定和孙进博下象棋。这几天,赵余桐在孙进博的诱导下,对象棋有些入门,因此主动称孙进博老师,一有空闲就老师长老师短地和孙进博谈论棋事。胡安定说,赵余桐,你拜孙进博为师,成了我的徒孙了。赵余桐一撇嘴,你那糟烂棋艺,跟我称师兄弟还差不多。孙进博故做谦虚,可不行,啥时候胡主任也是我的老师啊,咱可不敢忘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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