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三)
下午下了第二节课,最后一个回办公室的张淑花在办公室门前一回头,立刻受了刺激般一反刚才的从容,缩起手脚,急促而神秘兮兮地闯进来,脸上笑意闪闪。赵中祥回来了,看他醉得那样!办公室的桌椅像听见命令,咣当嘭啪一阵乱响,老师们伸头出脑地挤到门窗前睁大眼睛往外张望。从门窗涌进办公室的光线被遮住了一大半,办公室里暗了不少。赵中祥甩开胳膊,走走停停,拽着结结实实的臀部趔趔趄趄地走过来。他的上衣勉强系着一粒纽扣,暗红背心上方袒露着一块肉乎乎的胸脯。校园里一些正在玩耍的学生驻足朝这边观望。由于脚迈得太低,被地上鼓凸的卵石绊了一下,赵中祥身体一摆,摇摇晃晃着差点跌倒。初二正要去厕所的体育委员掉转方向奔过来搀扶他,赵中祥笨拙而又坚定地闪开身,结结巴巴地说,周刚金,我没事,快回去好好学习,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殷切期望!笑一直挂在老师们的脸上,忘了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睛里。直到赵中祥在门前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很不规则的弧线,离办公室很近了,他们才相互笑望一眼,匆忙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端正身体,缓缓抖去脸上的笑意,纷纷拿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进办公室,赵中祥便步伐歪斜,两眼无神,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醉不了,咱啥时喝醉过?这话没有指向,没有色彩,颤悠悠地在屋里上升,散开。屋里弥漫起一股呛人的酒气。老师们像刚发现赵中祥回来,陆续转过脸,平静地朝他看。石南里侧过身,左手搭在椅背上,放开脸,酝酿出一副关切的表情。中祥,今中午咋样?赵中祥精神振奋,四个小菜,两瓶二锅头,张虎他爹也就弄了半斤。石南里脸上陡生惊异,中祥,你一个人闹了一斤半?赵中祥没看石南里,转脸对着我的椅背,四个小菜,两瓶二锅头,张虎他爹真是尊师重教的模范。石南里提高嗓音,中祥,张虎他爹啥时来的?赵中祥充耳不闻,继续望着我的椅背,四个小菜,两瓶二锅头,张虎他爹真是个好爹。张淑花和赵余桐忍不住笑出声来。石南里嘟念一句,这家伙喝多了。站起身走到门后,把毛巾摁进水里,捞出来拧了拧递给赵中祥。中祥,先擦把脸醒醒酒,咋捣鼓的,喝得可不少。赵中祥一挥手把毛巾挂在桌角,答非所问地说,咱这些人,我就是看不惯胡安定那个酸样,他有啥本事当教导主任,以前不也是民办教师,考了好几年才考上师范,啥了不起,我是没考,考考就比他强,还想不叫我当班主任,你算老几,人家校长都不小看我,你说了算还是校长说了算?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老师们面面相觑。张淑花抬头看我一眼,低头细语道,又要找事,这人就这毛病,喝几盅酒就不知姓啥了。赵中祥的左胳膊摊在办公桌上,伸展时差点把一只杯子碰到地上。石南里赶过去挡住杯子,往一边挪了挪,表情泛起一层严肃,进博,瑞意,你们俩赶快把赵中祥弄到宿舍睡一觉,下下酒劲,这样下去非出洋相不可。孙进博和唐瑞意放下手中的笔,一人架住赵中祥的一条胳膊,赵中祥用力挣扎,但被两个人紧紧箍住了。
两个人把赵中祥送到宿舍回来。石南里问,咋样了?孙进博用手比划着,酣然大睡啊!唐瑞意冒出一句,中祥这家伙,喷我一口,叫我差点呕出来。大家都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巩校长背着手走进办公室,面色有些冷,不声不响地在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踱了一会,问石南里,南里,赵中祥哪,我看着不是回来了?送宿舍躺躺去了,喝了点酒。巩校长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看他走道的样子,喝得可不少啊,院里那么多学生,影响多不好!是喝多了点,年轻啊。这样下去可不行,咱干教师的,不同于别的行业,再说到学生家里家访喝成这样子,起啥作用?石南里替赵中祥开脱说,这孩子性太直,没大有数,平时对学生还是挺关心的,等醒醒酒,我跟他谈谈,要他以后注意点。巩校长板着脸踱了一会,撂下一句,南里,过后好好跟中祥谈谈,这弄法可不行。行啊行啊。石南里爽快地应承下来。巩校长一走,张淑花笑嘻嘻地对石南里说,石老师,我看你快成咱办公室主任了。可真是。英语老师赵余桐附和道。石南里哈哈一笑,啥办公室主任不办公室主任的,兄弟姊妹碰到一起不容易,相互节就着来就是。唐瑞意回转身强调似的说,不是吹,咱学校真要选个办公室主任,保证干不出石老师这水平。
放了学,孙进博推着自行车临近校门口,被石南里喊住了。进博,到宿舍叫上赵中祥啊,你们一个村的,路上照应着他点,跌着碰着多不好。孙进博搔搔头皮,恍然醒悟似的说,我都忘了,那里的不知醒了没有。孙进博支起自行车,小跑着进了宿舍,不一会,笑着探出身来招呼在宿舍门前眺望远山的我。建军,你快进来看看。我随孙进博跨进宿舍。孙进博指着歪躺在床上的赵中祥,建军你看,这里的刚躺下时就这个姿势,睡了一下午,一动没动。我笑了,这回可真是喝多了。孙进博仰脸大笑,简直是喝挺了!唐瑞意、赵余桐和张淑花相继进了宿舍,几个人窃笑着欣赏赵中祥的睡姿。
胡安定在校园西边的墙角轻轻拍打自行车车座上的尘土,见几个人进了宿舍,不知发生了啥事,手里捏着抹布轻飘飘地走过来,见是在看酣睡的赵中祥,撇嘴哼了声就往外走。出了屋门,对里面的张淑花不轻不重地扔进一句,小闺女子家到这里来看啥,放学了,快走吧。正在笑看的张淑花听了,皱起脸回了一句,看看还咋?说归说,她还是扭转身不声不响地出了宿舍。胡安定又拍打自行车上的尘土。张淑花两手插进裤兜,浑身轻松地走过来,说,你挺恣啊,半个多小时就到家了,俺今晚还得上晚自习。胡安定停下手,回头笑道,噢,我都忘了,今晚除了你和唐瑞意,还有谁上课啊?柳建军老师。胡安定也记了起来。对了,还有柳建军,行啊,今晚上下坡中学就是你们仨的了。张淑花浅笑了一声,纠正说,是人家建军老师的,下了晚自习,我和唐瑞意还得回家。胡安定满是为难的口气,唉,你这小闺女子家真不好伺候,给你在后面的小学空出宿舍,你嫌害怕,叫你到旁人家借宿,你怕给人家添麻烦,拽得人家唐瑞意也黑灯瞎火地跟着你往家跑。张淑花仰脸一笑,谁叫他跟俺一个村来,要是你跟俺一个村,拽得你也走黑道。胡安定笑了,我可不叫你拽动唻。胡安定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言道,哎,钟艳玲不是来小学代课了,晚上叫她和你做个伴咋样?谁知人家愿不愿意来?这事准行,反正晚上在家也没啥事,给她做做工作。张淑花笑着说,就看你这教导主任的了!
石南里上厕所回来,远远望见孙进博的自行车还在门口支着,转脸要问张淑花,见她和胡安定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挺带劲,不假思索地开了个玩笑。我说张淑花,你和胡安定窃窃私语的啥,都放学了还恋恋不舍的,你可留点神 ,别叫胡安定把你骗了,他可是过了三十往四十里数的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两个人被这句玩笑话泼了个大红脸。张淑花红着脸埋怨石南里,石老师,看你说的啥,都叫人脸上挂不住了。胡安定也咧着嘴,抬手一点一点地指着石南里,评价似的说,石南里,你可真行,快属驴的人了,嘴上也不留个栅栏,啥话都说得出口。石南里也意识到刚才的玩笑有些唐突,一正脸,转了话题说,淑花,孙进博和赵中祥咋还不走?张淑花朝宿舍门一指,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进博几个人还在对着床上的赵中祥说笑,见石南里进来,孙进博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赵中祥夸张地笑弯了腰。石老师,你看,这喝二锅头的,真正成了二过头了!石南里也笑,小声责备道,这孩子太没数了,逢酒必喝,逢喝必醉。孙进博补充道,还逢酒哪,逢不上也得想法找上门。石南里接过话,这个弄法可不行,不光糟蹋自家的身体,影响也不好,醒酒后得好好说说他。孙进博嘲讽似的说,他这么能,谁能说进他心里,也许你说他他还能听几句。石南里点点头,叫醒他吧,咱还得回家哪,放学快半个小时了。说着伸手攥住赵中祥搭在屁股上的一只胳膊摇晃起来,嘴里爆破似的喊着,中祥,中祥,快醒醒!
惊醒的赵中祥经石南里等人一番关怀备至的劝说,慢腾腾从床上坐起身,潦草地从墙上摘下提包,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往外走。赵中祥来到自行车旁,忽然发现西边杨树下巩校长正双手卡腰指挥两个学生为他的自行车打气,便把提包往车座上一放,东倒西歪地走过去,双手紧紧抱住巩校长的一只手,苦着脸挖心掏肺般地检讨起来。巩校长,我错了,你批评我吧,以后我改,我一定改,巩校长,我错了,以后我保证改,巩校长……校门口正扶着自行车等赵中祥的孙进博不耐烦了,用手指戳戳左边的石南里,气呼呼地说,你看,石老师,这人就这股贱劲,谁等他!推起自行车咣咣啷啷地下了门口的青石板台阶。石南里冷起脸,朝赵中祥大声嚷起来,赵中祥,啰嗦啥,快走吧,你改啥,狗改不了吃屎!巩校长也不满意赵中祥的纠缠,抽回手命令似的说,赵中祥,快回家吧,有啥事以后再说。宿舍门前的张淑花扭脸看看唐瑞意和我,幸灾乐祸地评价道,这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