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四)

学校只有中午饭集体合伙做,其余时间各人自理。下午放学后,伙房工馏好干粮,来办公室招呼各人去做菜。唐瑞意从包里拿出几只黄瓜。张淑花提出一袋黄嫩嫩的豆芽。我端出上午从校门口称的一大块豆腐。张淑花看看唐瑞意,又看看我,问,咱咋做?唐瑞意说掺和着做了吃吧。张淑花征求意见似的看我。我赶忙说行啊,咋治也行。我没来得及准备油,张淑花和唐瑞意抢着把各自的油拿出来。洗菜时,张淑花说,差点忘了,我抽屉里还有两个鸡蛋哪。快去拿来。唐瑞意笑着催促。三个人一阵忙活,炒好两盘菜:一盘黄瓜炒鸡蛋,一盘豆芽炒豆腐。炒第二盘菜时,张淑花问,豆芽和豆腐能炒成堆啊。唐瑞意说咋不能,两样的营养差不多,口头可不一样唻。吃着饭,唐瑞意问我,建军,你喝不喝酒?我说多少能喝点。张淑花用很老成的口气说,现在年轻的,哪有不喝酒的?唐瑞意咽下一口干粮,笑滋滋地说,下回上晚自习,咱仨弄几个小菜喝一气。我说行啊。张淑花嘴里含着干粮,奶声奶气地说,俺可不行,你俩喝白酒,俺得喝香槟。

晚饭后,我独自一人来到学校后面的操场上散步。灿烂的夕阳缓缓陷进西方的群山里,呼救似的光芒将一方天空辉映得一片悲壮。村头崎岖的山路上,偶尔有人负重般疲惫不堪地从外边回来,鞋底与路面山石撞击的硬响利刃一样直刺向高处的茫茫空间。蝙蝠扇着破纸片似的翅膀在操场的低空颠三倒四地翻飞,如果将它们飞翔的轨迹描下来,肯定是一团理不清头绪的乱麻,糟糕透顶。蝙蝠朝某个方向飞不多远突然改变方向,改来改去,把我追随的眼睛改得眼花缭乱。起先我自作聪明地分析,肯定是蝙蝠在飞行中不时碰到了啥障碍,为保护自己,不得不迅速改变前进的方向。这样看来,蝙蝠倒称得上机敏之至。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一推断,操场上无遮无拦的天空中能有什么障碍?因为对蝙蝠的飞翔方式疑惑不解,我的思维全被这种会飞翔却不被人们称作鸟的轻飘飘的哺乳动物填满了。黑色的幽灵。茫然中,我的脑际闪过一道亮光,不自觉地记起了小学语文课本中一篇介绍蝙蝠的课文。蝙蝠是在捉食飞虫啊!我禁不住对自己刚才的费心劳神暗自好笑,走火入魔!然而这对我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启发:有些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因把握不准症结,往往会把事情弄得错综复杂,不可开交。

揭开蝙蝠飞翔的谜底,我对蝙蝠顿时失去了兴趣。我环顾四周,细心打量起身临不久的这个村子来。这个村的住户坐落在一面宽阔高大的山坡上。因为地势的缘故,各家的院子高高低低,南北绵延,高处几座新盖的红瓦房几乎爬上了山顶。由此不难揣摩出这里取名“下坡村”的因由。看来赵中祥和孙进博的村子也是建在一面山坡上了,只是他们村子的地理位置比这里高,因此叫“上坡村”。“下坡村”是相对“上坡村”而言的。我一边自由自在地散步,一边心平气和地遐想,不时驻足向四下里观望一番。忽然,我的目光粘连在村南坡半腰处一座院落边的一个异性身影上。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虽然隔着很远,但我毫不怀疑地肯定了她的高挑身材和柔美的腰肢。连衣裙白得耀眼,她的整个躯体都奇妙地融进一种神圣的纯净里。我伸长脖子,入迷得有些失态。如梦如幻中,好像女孩也在朝我这边凝望。我心神恍惚地转脸扫视周围,四周无人。我醉意朦胧,毫不掩饰地朝那个方向注视,隐约中女孩转了转身,脑后的马尾发蓬松着一闪。小学代课教师钟艳玲!我的感觉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身边响起扑哒扑哒的脚步声,接着飘起唐瑞意朴实、敦厚的口音。建军,原来你在这里啊,害得我到处找,时间差不多了,咱上课吧。行啊。思维有些麻木的我应声机械地走过去。我和唐瑞意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中学院子里。张淑花正站在办公室门前,手握一根粗短的铁棍。见到我俩,她甜甜地一笑,有些娇态地举手敲打悬在粗树枝上的锈迹斑斑的铸钟。钟声清脆悦耳,高亢地在下坡中学的上空回荡。

两节晚自习像两块松软的可塑性极强的面泥,任三个人由着性子随意揉捏。来了兴致便凝神屏息,飞扬才思,精工细作,投入地捏制出令自己满意的形状。没有兴致,或者感到疲惫了,便双手往面泥上一搭,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势,将心情调整到刻意的状态,悠然自得,静心体味由自己掌握的那块面泥的温顺的弹性。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在这种随意中,雾气般悄悄散去了。三个人陆续推开各自手里的面泥,散聚过来,将一天教学工作的尾声书写得不急不躁。张淑花笑着说,晚上上课比白天上课都好。气氛好。唐瑞意发自内心平静地应答道。

送走唐瑞意和张淑花,我睡意淡薄,回到办公室,将其他灯熄灭,留下自己办公桌上方的一盏,然后从墙上摘下一大叠报纸,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学校就订了两份报纸,一份行业报,另一份是本省机关报。这两份报纸对一般老师没多大吸引力,只有学校领导断不了摊在桌上看看。倒不是学校领导对此多么感兴趣,主要是走马观花地搜集点教育信息和把握一下上级的政策导向,以便给老师们开会时有话可说,或者捡拾几个时新的词语,体现一下管理水平,证明自己一直在不断探索、钻研,紧跟着时代步伐。

晚自习一下课,初一初二的学生就像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的小兽,终于寻到了逃跑的机会,匆匆收拾一下,喧叫吵嚷着涌向校外。几道不安分的手电光柱在天空和大地之间交错晃动,乱光闪闪。喜好恶作剧的学生兴冲冲地跑到前面,择一方暗处掩起身体,等后面的同学一到,哇呀一声将后面的同学唬得喊爹叫娘。不久,初一初二的教室便成了两座黑咕隆咚的空巢。初三还有不少学生赖在教室里用功。巩校长在会上说过,由于功课紧张,初三学生可以不受学校作息时间的限制,只要学生愿意留校学习,不胡打乱闹,可以由着他们。

我胡乱翻弄那叠油墨斑斑的报纸,干巴巴地默念着一段索然无味的文字,单等困神一到,便可以抛开一切,满身轻松地沉向床上那方深不可测的黑暗,到另一个世界里遨游一番。如能做个好梦就更好了。很久以来,我已把梦看作生命中的一部分,并不将其视为虚无。这样,我就拥有了两种生活。哪一种生活都能为我带来愉快、幸福、忧郁和烦恼。人们把睡眠中那种飘然的精神历程称“做梦”,可从梦中的角度看我们所谓的真实生活不是同样可以称“做梦”?宇宙神秘莫测,就是“宇宙”这两个字,也是人类在漫长的认知过程中说出的一句呓语。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啊!

办公室的门似乎响了一下。因为声音不大,我没抬头理会,下意识里已认定是外面的风搞出的一个小动作。突然,我在报纸中缝的广告栏里看到一则商店出租启事。红房子时装店。省城师范校门斜对面的那家时装店不也叫红房子啊?我飞快地将视点推移到下面的联系地址。经九纬二路238号。真是省城师范校门斜对面的那家时装店!红房子时装店里有一位有着时装模特般身材的女服务员,但她的面庞比一般时装模特更加俊秀,弄得学校里不少情种魂不守舍,有事没事去那里转悠。我也去转悠过,并且从心底里承认了她无可挑剔、不同寻常的美,但我并没有想入非非。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从泥土里破壳,又将回到泥土里的师范生。在我和那位漂亮绝伦的女服务员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还想入非非哪,连梦都不可能顺顺当当地做起来。因此,我几乎没有动心,视若无睹,毫不客气地把她淡忘到了九霄云外。事隔多年,在这所处在黑暗中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乡村中学里,猛然读到昔日熟悉的店名,那个美得没留下任何印象的女服务员在我的意念中苍白地一闪。我陡生几分亲切,逮住那则广告自作多情反复阅读。

老师,就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啊!一个仿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因为说话声是纯正的省城口音,那一刻,我还真以为是红房子时装店的那个漂亮女服务员蓦地来到这里。回过神来,我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前,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她轻轻捏着门沿的手证实着刚才的声音是她弄出的。她略显矮小的个子早已使我从见到红房子时装店女服务员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她的突然出现令我大惑不解。你找谁?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看我弟弟。她还是用了那种纯正的省城口音。你弟弟?初三的彭刚啊。我终于从惊异中镇定下来,渐渐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女孩径直走到孙进博的座位,熟练地坐到他的椅子上,拉开一只没有上锁的抽屉,低头翻弄里面的东西。我对她的这种随便大为不满。当她背着身用省城的口音问我,星期四晚上不是进博老师上课啊?我冷冷地说,调换了。她听出了我的不热情,停止翻弄,转过身讨好似的跟我搭话。老师,你刚调来啊。我含糊不清地应声。老师,你是哪个村的?马蹄庄。噢,马蹄庄啊!她像见了熟人一样高兴地说,你们村可是个大村,别看名字马啊蹄啊的,其实又平整,又宽敞,不像我们这里,沟沟坎坎的,我坐车来来回回常从你们村过哪。我这才抬起头,常从我们村过,你去哪里?去省城啊,算是打工妹吧。她回答得很爽快,话音里似乎还透着点骄傲。我重新打量她,对她的这种穿着打扮有所领悟。

门吱呀裂开一道缝。一个初三学生探进头。老师,喝点水。初三学生猛然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伸伸舌头,知趣地退回去了。学生的举动令我顿生尴尬,觉得深更半夜同一个陌生女孩守在屋里确实有些不妥,于是站起身往外走。我刚到门口,女孩迟疑着跟过来。老师,你关门吧,我也得走了。我把身体贴向一边,让出空等她出办公室。她扭腰颤身,样子婀娜得有些滑稽。女孩缓缓稀释进无边的夜色里,我隐隐感到几丝美妙的困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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