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五)

讲完课,布置学生做练习。我倚在窗前顾自深入进对面的风景。阳光很好,云朵很白,树叶很绿。我觉得这时对窗外风景的任何一个组成部分的描绘,形容词前面都得加上一个副词,否则就不能到位。天空很高。鸟的叫声很脆。风很轻。对面走廊里白光一闪,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窈窕身影蓦地占据了我的视觉的中心。钟艳玲!我小声脱口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周身的感官膨然胀开般漫起一种破碎般的飘然。那天傍晚在操场上遥望到的那个神秘倩影在记忆中灿烂闪现。她看见倚在窗前的我,神态平静得像早已在她的意料中一样。阳光中的钟艳玲嫣然一笑,脸上漾起一抹动人的羞红。但那抹动人的羞红很快被我木然的神情碰撞出一种有来无往的窘迫。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时,我猛然从巨大的迷幻中沉淀下来,慌乱地探出头朝她的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小学办公室门口一团乌黑、光滑、富有弹性的马尾发被我急切的目光狠命抓了一把,立刻滑脱了。

茫然中的我心头突然一亮。站在现在的位置,沿墙约三十度角望过去,正好斜对着小学三年级的一道窗口,透过窗口便是讲台,若钟艳玲再来上课……我悄然拿定主意。

出了教室,远远看见孙进博在校门与台阶下的人说话。从对话的间隔来看,孙进博说得少,下面的人说得多。临近办公室,我突然生出想看看校门台阶下是谁的小小冲动,扭转身走了过去。孙进博一边笑看着我,一边同下边的人说话。是那天晚上来学校找彭刚的自称省城打工妹的矮个子女孩。看到我,她盯一眼我手中的备课本,主动搭话。下课了,老师。我应了一声掉头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中祥和唐瑞意正倾身坐在椅子上,面对面讨论似的谈着话。赵中祥说,你们班也挺有潜力啊,毕业班更好找因由。唐瑞意摇摇头,我班的学生家庭条件不行。条件再不行还管不起老师一顿酒啊,物色个目标去就是!赵中祥不以为然。唐瑞意又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啊。管它甜不甜,咬一口再说,是酒就醉人。唐瑞意看看我,仰脸哈哈笑起来。赵中祥不置可否地追问说,笑啥,是酒就醉人,这话哪里错了?没错,没错。唐瑞意赶忙敛起笑。张淑花朝我撇了撇嘴,抬笔在备课本的反面写下两个字:馋相!待我倒认出来后,期待得到回应的张淑花笑看着我把备课本正了过去。

孙进博迈着结实的步伐走进办公室,微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油光,两页厚唇拼成的嘴巴与脸上的表情很不和谐,紧紧绷出的唇缝像一条冷冷的鞭绳,要把脸上泛着的兴奋赶跑似的。张淑花问孙进博,你在校门跟谁说话?彭婷啊。噢,彭婷现在做啥啊?孙进博不屑一顾,端盘子啊,还能做啥。张淑花笑道,看她穿得洋里洋气的,城里人也不准有这打扮。洋气啥,我都懒得理她,一个乡下小闺女子家往城里跑个啥劲,干的那工作,叫人家耍弄着玩就是,说起来我这当老师的脸上都无光。张淑花叹口气,带着同情又有点埋怨的口气,这孩子也是,记得在学校时挺文静的。孙进博满脸鄙夷,文静啥,是反应迟钝,我教过的女生中就数她笨!唐瑞意停止与赵中祥的谈论插进话来。进博,可不能这么说,这叫人各有所长,你该为有这样一个女弟子而骄傲,别说别的,光她身上的那股香粉味,闻一口就够咱乡下的女人咂摸一个月的。孙进博咧咧嘴,可别提她那香粉味了,刚才隔着那么远还稠糊糊的,差点叫我犯恶心。

赵中祥沉不住气了,管它恶心不恶心做啥,到时忘不了叫班主任去家里捏几盅就行!孙进博对赵中祥的话表示反感,你这人咋采过来就说,彭婷啥时叫我到她家捏几盅了?赵中祥一梗脖子来了认真,你看,你忘了那次咱俩放学回家,天乌糟糟的带着要下雨的劲,彭婷扛着锄从田里回来,把你唤住,非要你去家里坐坐,说家里有鲜鲤鱼,当时连我都热流呼啦的,心想一个学校的老师,我还给她上过体育,咋弄还不捎带上跟你做个伴啊,谁知……赵中祥咂咂嘴,脸腾起一层薄薄的愤怒,谁知她硬是把我冷在一边,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为这事我想起来就窝一肚子火,你倒忘了。哪里有的事?孙进博皱起眉头。

赵中祥进一步提醒说,进博,你好好想想,咱俩出了下坡村,在大寨田那里看见牛永芳和张会天在北堰根锄地,对了,你唤我看牛永芳的奶子,说牛永芳的奶子又挺又翘,还比以前大了一圈,准是怀孕了,我不信,说她早就戴环了,你说牛永芳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找个人弄下来还不容易。

哎哟,你可编好了,我啥时说过这些!孙进博打断赵中祥的话。赵中祥不服气,继续证实。我啥时编过你的瞎话,你还说,怀了孕也不准是张会天的种,我问谁的,你说下坡村主任张会元啊,又说这回可好了,一个村主任,一个妇女主任,两个大主任准能造出一个小主任来,我笑出声,张会天和牛永芳抬起头朝咱俩看,你又唤我看牛永芳的奶子,我还没看,彭婷就跟你招呼上了。孙进博红了脸,底气十足地辩解,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可不像你说的这么玄乎,哪里看见牛永芳和张会天来?赵中祥的脸有点泛红,挺直身子又要争辩,被孙进博抢过话去。其实那回也不是彭婷叫我去,是人家她爹的意思,她爹早就约我抽空去坐坐,我们俩挺对脾气。说到这里,孙进博软下脸来,那回可不怪人家彭婷,她又做不了他爹的主,咋捎带你?赵中祥也和气了,不管咋说,那回我的酒虫可是被勾出来了啊。

胡安定手里捏着一把淡绿色铅笔刀来到办公室,走近张淑花的桌前,有些和蔼地抱怨说,张淑花,你这刀子没法使了,都钝了。张淑花笑着回一句,钝了也是你使的,按说你得再给我买一把。胡安定也笑,买一把就买一把,一把铅笔刀才值几个钱。张淑花呶呶嘴,说的倒好听,你拿着一分钱跟镜子似的,咋能舍得。胡安定来了劲,说我真的给你买一把啊。买一把!买一把!两个人软软地抬起杠来。唐瑞意的心里还停在刚才赵中祥申述的那番话上,见胡安定不紧着走,着急地探身绕过胡安定的身体朝赵中祥问,中祥,张会元和妇女主任牛永芳真的有没有那回事?赵中祥笑笑,都这么说,咱也不清楚,你问问进博就知道了。你真是没话说三句,我为啥知道?孙进博对赵中祥把唐瑞意的话转移到他身上表示了强烈的不满。赵中祥不甘示弱,你不知道咋说牛永芳怀孕准是张会元下的种?孙进博的厚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因无话可说,颤颤地僵贴在一起,又不肯就这么偃旗息鼓地败下阵来,顿了顿,愤愤地自言自语说,以后,啥话也别跟这样的人说,话一到他嘴就走了样。唐瑞意见两个人僵成这样,不好继续追问,干笑了一下,打圆场说,二位别生气啊,兄弟们碰成堆热闹着玩,多一句少一句的,对谁又没啥妨碍。说着从墙上摘下算盘,噼噼啪啪地弹拨几下,惊讶道,这几天的菜钱可不少啊!每天合多少?赵中祥迅速凑过来关切地问。唐瑞意嘶哈一声,还没算出来,月底就知道了。

上课铃一响,孙进博和张淑花托着书本出了办公室。胡安定踮着脚斯斯文文地走了几个来回,停在唐瑞意身旁,板起脸严肃兮兮地说,唐瑞意,以后说话得注意着点啊!咋?唐瑞意被弄了个愣怔。咋,刚才当着张淑花的面说的些啥啊,下种不下种的,咱男教师在成堆说个玩笑不要紧,当着人家一个小闺女子家的面,多叫人家难为情!唐瑞意低下头不作声。胡安定继续说,好几次我都想张口制止,碍着面子,怕叫你下不了台,你看张淑花那挂不住的样子,要是咱处在人家的位置,咱也受不了啊!从胡安定一开口说话,赵中祥就有些反感,抬眼轻蔑地看着胡安定的后脑勺。胡安定越说越激动。赵中祥终于鼓不住了,胡乱拿起书在用力拍打桌上乌有的尘土,故意弄出些逼人的声响,怪声怪气地朝唐瑞意实际是向胡安定挑衅说,瑞意,该咋说说就是,我看张淑花也不是啥良家妇女,好几次都听她话里带着鸟啊鸟啊的口头语,有鸟就能下种,啥鸟难为情的!胡安定猛然凉下来的脸上透出些难堪。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胡安定离开唐瑞意又踮着脚在空地上走,显然没有了起先的斯文相。不一会,胡安定忽然转过身忙不迭地对我说,建军,你去初二看看,我差点忘了,这节是英语课,赵余桐请假跟他老婆看病去了。我站起身刚要起步,赵中祥嗵地站起来,唤住我说,建军,你刚上过课先歇歇,我是初二班主任,有我在就不能叫各任课老师累着。说完,挺胸收腹,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办公室。

断定赵中祥走远了,胡安定朝门口一撇嘴,气愤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真是个不熟的瓜!我和唐瑞意伏在桌上没吭声。三伏天的办公室里竟显得有些冷清。胡安定拿起张淑花桌上的淡绿色铅笔刀,自语一句,看来咱得给人家买一把新的啊。灰溜溜地走了。胡安定出了办公室,唐瑞意鼓突着两腮,扭头朝我咕咕地笑出声来。我问他笑啥。唐瑞意不直接答话,顾自笑叹道,咱这伙人可算碰好了,啥脾气的都有!我也忍不住地笑,说,瑞意老师,我咋看着赵中祥和胡安定有点不对眼。唐瑞意说从去年八一一开学两个人就闹不成堆。为啥?还不是因为安排初二班主任的事,胡安定不愿叫赵中祥干,想要淑花干,赵中祥是啥人,不干班主任咋能满村转着找酒喝,两个人闹来闹去,最后还是赵中祥占了上风。我叹口气,中祥老师也是想不开,不叫干就散了,干班主任麻麻烦烦的多不省心。唐瑞意转了话题,胡安定就是不吃好饭食,让他一寸他能赶你一尺,你没听刚才他对我说话的口气,我这人软和,看着他年纪大点,又是教导主任,好赖算个领导,不愿和他一般见识,谁知他却踩着鼻子上脸,别人都不吃他这一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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