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六)

石南里吹着口哨,一手插进裤兜一手前悠后荡地回来,一进办公室就笑得前仰后合说不出话来。笑啥啊,石老师?我和唐瑞意同时莫名其妙地将两束目光相交在石南里的脸上。石南里依然笑,嘴张得更大,露出两排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我俩被石南里的笑态感染了,面向他,像两朵含苞怒放的花。石南里忍住笑,皱着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问,石老师,刚才去哪里了?去代销店还了个小账。石南里话题一转,抱怨似的说,别提了,昨晚孙进博和赵中祥那两个家伙可把我气得够呛。咋?唐瑞意说。咋,本想三个人凑成堆喝个小酒,可那两个家伙高低伸不到一根裤腿里,我启发了半天,两个人光吱声没有行动,气得我叫学生去代销店赊了一瓶百脉泉和两包花生米,干脆自己喝起来。他俩哪?这两个人,孙进博蘸着酱油啃馒头,赵中祥说出去买东西,一买就买了四十多分钟,回来时小脸红扑扑的,不知又到哪里蹭了点小四五子。唐瑞意说,他两个人合不来,喝上点酒就打嘴官司,还得除下功夫给他俩劝架。石南里深有感触,可不,以后不络络他俩了。

石南里又忍不住笑起来。唐瑞意皱起眉,石老师,你到底笑的啥?石南里忍着笑朝我走过来。建军,宿舍里有没有多余的裤子?有啊,不过刚换下来,有点脏。脏点不要紧,快去拿来。我疑惑不解,做啥?石南里忍住笑断断续续地说,从代销店回来,他去上厕所,一进门,蹲在便坑上的小学教师廖太水就见了救星一样向他求救。原来这几天廖太水闹肚子,这次来厕所不够及时,没等解开腰带就排泄了,屎水稀稀拉拉地涂抹了一裤筒。石南里见状仰面大笑。廖太水红着脸哀求说,南里,可别闹了,平时闹着玩咋治也行,这不是时候,传出去叫人笑话,你快回去想法给我弄条裤子来。石南里侧过身,悠闲地尿出一大片湿地。廖太水蹲在便坑上催促,南里,快着点,咋这么多尿,怪不得成天抱着个大水瓶。太水哥,我的尿就是多,以后浇地别费那劲了,弄瓶好酒,沏壶好茶,咱哥俩喝个不前沉不后沉,到你的地里一松裤腰带啥事都解决了,这东西养分丰富着哪。

石南里边说边转身,几星尿液飞溅到廖太水脸上。廖太水赶忙腾出一只手挡在面前,生气地说,别闹了南里,都鸟弄到我的嘴里了。石南里就笑,鸟哪里弄到你嘴里了,这不在这里好好挂着?说着朝那地方指了指。廖太水苦笑着哀求,南里,我说不过你还不行,快去拿裤子,我的腿都蹲酸了。石南里慢条斯理地提上裤,边系腰带边往外走,回头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还不知能不能弄到裤子,我这里可是没有。廖太水着急道,想想办法,说啥也得弄来,要不我咋治?石南里出了厕所,廖太水冲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嘱咐说,南里,回去千万别乱咋呼啊。

我把裤子递给石南里,说廖老师准等急了。石南里笑道,叫他急去吧,这回得好好治治这个老东西,谁叫他无恶不作唻。唐瑞意拉我一起去看热闹,我说可不行,这又不是啥好事。石南里说,咋不行,去就是,走,咱仨一起给这老东西送寿衣。离厕所不远,石南里突然站住身,低声说他先进去,要我俩装作去上厕所。石南里进了厕所,很快托着裤子出来了。唐瑞意禁不住问出声,咋?石南里满脸失望。那老东西走了,回去还不得洗一大缸水啊。我要跟石南里回去,唐瑞意唤住我,走啥,咋弄也是来一趟,进去多少撂下一点。我隐隐感到一丝遥远的尿意。我随唐瑞意进了厕所,各自摆开互不干涉互不影响的架势,平心静气地等待涓涓细流自身体的腹地泉涌而下。忽然,唐瑞意哈哈大笑,我迅速转过身,顺着唐瑞意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团皱巴巴的濡湿的花布。是廖太水的花裤衩。花裤衩被扔到便坑深入进墙的内里,看样子,是怕被人发现。

我和唐瑞意回到办公室,把看见廖太水的花裤衩的事一说,石南里笑得声音变了调。过一会,石南里笑着大发感慨。廖太水这老东西今辈子可出尽洋相了!我问出尽啥洋相。唐瑞意来了兴致,石老师,拉拉咱热闹热闹。石南里正在兴头上,搬过椅子,面朝我和唐瑞意坐下,喜笑颜开地拉了起来。说廖太水现在的老婆是抢的别人的。本来人家小两口过得好好的,廖太水仗着自己是公办教师吃皇粮,从中伸上一腿,不光把自家的老婆气得上了吊,弄得那男的至今还神神道道地打着光棍。一天夜里,廖太水把女的勾引出来,两个人躲进村南的渠道里光着身子洗澡玩耍,不时弄出些浪笑,村里的一个兽医去上坡村给人家的牛看病,回来时听见了,俯身爬过去,悄悄拿走了两个人的裤衩,回村把裤衩挂在村中央大街的老槐树上,臊得两个人半年多没敢从那棵大树下走。又说,廖太水第一次去县城的浴池里洗澡,以为池里的水很深,捏住鼻子一个猛子扎到硬池底上,碰了个鼻青脸肿不说,还挨了周围人的一顿拳脚。我和唐瑞意边听边笑,笑得浑身酸软,像干了一场重体力活。

石南里停顿的间隙,我插嘴问,我看着廖太水咋不大按时来校,逛商店似的,有一趟没一趟。唐瑞意接上话,一周幸许来个三趟两趟的。他这样,校长也不管?管啥,他和下坡小学校长邢念贵是儿女亲家。噢,是这样啊,那他落下课咋办?落下啥,他光上音体美,这些课咱这里上不上都行。石南里打趣说,邢校长更舒坦,每周星期六才到学校里来开个会啥的,平常光窝在家里养老。我疑惑道,按说没人管学校还不乱了套,我咋看着小学里气氛挺紧张?这都是教导主任赵余田的功劳啊,邢念贵早把生杀大权交给他了,你没看见他成天拧眉瞪眼的那神气劲,就跟几辈子没干过校长一样。唐瑞意说,赵余田也太过分了,听说班里买个笤帚啥的他都不允许,硬要学生从家里拿来,人家学生又不是没交学杂费,留着那些钱做啥啊。做啥,伺候镇教委那帮狗啊,你没看见镇教委的人一来,这里就杀鸡宰鱼的忙忙活活,像给赵余田的儿子娶媳妇一样隆重。真是,现在镇教委的人成了啥了,下来一趟,吃着的拿着的,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说到底还是咱下面的头头脑脑的太贱,若是镇教委主任下来,喂他喂还有情可原,谁叫咱戴人家那纸糊的乌纱帽唻,可那些狗来了,就不该给他挂上个铁掌,叫他在下面装腔作势叮叮当当踩得烦人。小学里的老师就是老实,凭赵余田那样的水平,还能教他说一不二!不老实咋治啊,总共六根人,除去头头脑脑和跟领导沾亲带故的就剩下三个兵了。也真是,孟丽香像个面瓜,一点脆生劲都没有,张水义又是个瘸子,一米五六的个子,站着还得找个台阶垫着,钟艳玲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小闺女子家不说,还是个代课教师,根本没有发言权。下课铃响过,赵中祥三个人陆续回来。张淑花的鼻窝里斜窝着一道粉笔沫撮成的白痕,使上唇边那层细小的绒毛更加乌黑。石南里欠身搬回椅子,唐瑞意余味无穷地浅笑着,一边拍打着胸脯自语说,笑得我都有些肚子疼了。

讲完课,布置学生阅读课文。我迫不及待地走向窗前,如初次同恋人约会一样心里涌动着黏稠得近乎憋闷的激动和不安。来到窗前,按预测好的位置站定,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正在小学三年级讲台上讲课的钟艳玲。她穿一件粉红上衣,本来白皙的面庞被黑板映衬得更加白皙。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校园东南角大槐树上的那只斑斓鸟洁白的腹。钟艳玲一手握着书本,一手捏着粉笔,袖管轻挽,露出葱白一样细巧的胳膊。随讲课的节奏,她的上身微微颤动,透着一种迷人的弹性和神秘的内蕴。她转过身捏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时的背影简直是一幅魅力无穷的油画。我看得阵阵血涌,如痴如傻。钟艳玲眼睛的余光蓦地触到我灼热的凝望,如妖艳的花朵落上一滴清露,顿时激起一阵轻微而撩人的颤动。这种颤动出现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刻,我坠入一种朦胧的巨大的慌乱和兴奋中。钟艳玲继续讲课,时而转身在黑板上书写,时而捏着黑板擦轻轻敲击桌角吸引学生的注意力。我像小时高举着扫帚捕蜻蜓一样投入、敏捷地捕捉着她的眼神。钟艳玲美妙的眼神每次在我的视觉里跃动一下,都会牵动起我波及肺腑的躁动。

钟艳玲讲完课走下讲台,我凝望的屏幕上图像突然消失。若再往东走,她肯定得经过那道窗口,我暗想着,心里燃起期待的焦灼。我的推断迟迟没有实现。她有意躲避我?守望中,我热烈的期待里积起深深的失望,空洞的内心隐隐生出几丝自卑,甚至羞愧。我怅怅地离开窗台,在教室坑坑洼洼的走廊上徘徊。最前排的一个学生回过头与后面的同学说话,我恶狠狠地甩过两道目光。学生吓得转身缩起脖子,活脱脱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徘徊中,我几次心存侥幸地走到那座窗前,眺望之后便是黯然的伤感。我开动记忆叫脑海里一遍遍闪现出我和钟艳玲目光相触时的一些画面,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与她遥远得不可企及。我暗暗割舍着受那个窈窕身影迷惑情不自禁生发出的种种令我心醉的幻想和冲动,僵硬地安慰自己,反正又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我叫目光掠过小学教室的房顶向更高更远的空间延伸,努力使酸酸的心田萌生出坦然的豪情,这种豪情虽然有些悲壮,但阴暗的心里似泛起了些许亮色。

快下课了,我走向讲台,准备重述一遍这节课所讲的内容,并着意强调一下学生重点掌握的两个问题。经过那座窗台时,无意中一瞥,刚才憋足勇气坚定起来的意志轰然爆成碎片。钟艳玲正倚在窗前全力以赴地朝我张望。我不可抗拒地停下脚步,不假思索地纵身跳进她的眼睛。她张望的湖面上荡起层层涟漪。我看到了她的笑。这种不够灿烂,不够令人振奋,平静,拘谨,甚至还垂着几缕淡淡的忧郁的笑,更叫我心潮翻涌。下课铃响起,我定定地目送钟艳玲离开窗台,回到讲台,走出教室。钟艳玲脚上的纯净的红色凉鞋令我想起那只斑斓鸟的爪。出了教室门,钟艳玲停一停,若无其事地朝这边扫一眼,转身轻飘飘地走了。我静静地站在窗前,像早晨站在办公室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只斑斓鸟飞去一样,心里生出丝丝凉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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