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七)
一周的日历匆忙翻过,转眼又到了我上晚自习住校的时间。我记着唐瑞意说过今晚准备喝点酒的话,来校经过北岸村时,敲开一家小吃部的门,挑买了几样容易保存的菜肴。下午放学后,我把在抽屉里藏了一天的菜拿出来,唐瑞意吃了一惊。建军,你这是做啥,这么高级的菜,咱吃可瞎了!他从抽屉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从里面陆续拿出西红柿、黄瓜、青椒等几样新鲜蔬菜,边往外拿边说,自家地里种的,又不花钱,多放点油炒炒就不错,唉,建军虽然来了不长时间,看得出是个实在人,咱弟兄保证能处好。张淑花见我俩把桌上摊得满满的,不好意思地将六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到唐瑞意的桌上,笑着说,今晚成你俩请俺了。唐瑞意说,淑花,你算说对了,我早就想请请你。请俺做啥?请你跟咱胡主任透个风啊,叫他别再当着老师们的面动不动就对我发号施令,像熊小孩似的,弄得我脸上火烧火燎的,万一有一回憋不住跟他翻了脸,以后咋处啊,南里老师讲话,兄弟姊妹们碰成堆不容易,节就着来就是,可他老不给我面子。张淑花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俺咋替你透风啊,咱还不一样,人家胡主任也是俺的领导。唐瑞意带着不屑的口吻说,啥领导不领导的,咱这样的学校连毛加屎才九根人,戴上那么顶帽子叫叫好听就是。人再少也得有个头啊,没有王子不乱蜂了?不管咋说,胡安定可是挺听你话啊。俺又不是他啥人,他听俺的话做啥?唐瑞意有点窘。张淑花咯咯咯笑起来。笑完,看看我,又看看唐瑞意,低头喃喃地说,以后可别像石老师那样没轻没重地开俺俩的玩笑了,叫人心里挺不是滋味,俺和胡主任真的没啥,传出去俺倒不在乎,反正到这地步俺是死活一样钱了,人家胡主任是领导,别影响了人家的前途。唐瑞意脸上现出很诚恳的样子,加以解释,淑花,你想多了,俺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别解释了,俺这话也不专是对你说的,俺不傻,又不是看不出咱学校老师脸上蒙着的那层含义,其实俺和胡主任真的没啥,一开始,俺也看不惯他那小家子气,可人家待俺不错,一个小闺女子家出门在外,无亲无故,人家这样待咱,咱也不能拿人家当外人啊。张淑花说得有些动情,再说了,胡主任这人也挺善解人意的,有啥事在心里憋得慌,跟他说说,听他一讲,心里就敞亮了,人家毕竟比咱年龄大点,见多识广,又考进师范学习过。我和唐瑞意都不说话,屋里气氛有些压抑。忽然,张淑花仰脸一笑,咱不说这些不成器了,别搅了你俩的兴致,今晚也不能叫你俩白请,俺出酒吧。张淑花站起身往外走,猛然站住身扭头问唐瑞意,一瓶百脉泉白酒一瓶香槟行不行啊?行啊。唐瑞意爽快地说。我从兜里掏钱争着去买,被唐瑞意制止住了,叫淑花去吧,不破费她两个她喝着也不痛快。
张淑花出去后,我对唐瑞意说,张淑花说起话来有时带着点男人口气。唐瑞意一笑,常在男人堆里混,咋弄还不捎带上两句。我问刚才她说她死活一样钱是啥意思。唐瑞意叹口气,唉,她是说她那门倒霉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咋?她找了个当兵的,在部队四年了,听说要转志愿兵不志愿兵的,真要转了就不准要她了,转不成也难治,那男的家里穷得丁当响,真要回了家得一切从头开始。那她应该跟他挑明了,来个干脆的啊。干脆就得断唻,真断了她也寻不下好主了,这么大年龄,条件好点的早对上号了,剩下的连村里的丑妮都不热乎,淑花咋能愿意,好赖她也是个民办老师啊。这样得拖到啥时候?拖到啥时算啥时吧,你没听她死活一样钱啊,认堆了。
唐瑞意主动向我这边移移身子,关切地问,建军,你的事咋样了?啥事?还有啥事,婚事啊。噢,还没碰上合适的。嗨,啥合适不合适的,这又不是买零件,得按型号,一男一女安上就能使。我红起脸笑着说,我还没考虑这事哪。咋还没考虑,你看我也就大你两三岁,咱那小儿都能偷着跟邻居家的小妮过家家了,惹得邻居常来找我,我才不管这一套,早上了道省下以后我给他操心。我笑着不说话。唐瑞意催促说,兄弟,别光顾笑啊,得抓紧点,老兄看你不错才操这心提醒你,老兄是过来人,这事像咱家里种地一样,得把握好节气,不然就歉收了,因为这个荒了地的也不少啊!我满脸诚恳,实在是没碰上可心的啊。唐瑞意仰脸大笑,不以为然地说,我说老弟,你以为你是在拍电视啊,过日子可不能讲究这一套,得来实际的,说到底找媳妇就像咱从集上买肉一样,挑个干净点的买就是,女人就是有个肥瘦之分,别的还不一样,啥叫可心,节就着来就是,女的脾气不好,咱就得节就着她,女的脾气好了,她就得节就着咱,这些都是活的,掂量着来就是,死的就是看你好吃肥腻还是愿啃排骨,搭一眼就知道了。
我笑着不说话。唐瑞意停下手里的活路郑重地看着我,忽然脸上泛起一轮像是被捉弄过的神情。建军,你是不是早就定下了,叫老兄在鲁班门前摆弄了这几斧子?我连忙摇头,定啥,真的没这回事。唐瑞意皱起眉,满脸疑惑。我真有些纳闷,凭你这条件,省城的师范毕业生,小伙子长得又不赖,别的不说,从咱镇上新来的女教师里挑一个,准不成问题啊。我笑了,啥女教师不女教师的,只要自己看着顺眼,动心就行。唐瑞意自以为是地摇头大笑,操,我看你是中电影电视的流毒太深了,啥动心顺眼的,别人咱不管,建军,你千万得拿着点,最起码也得弄个吃皇粮的,别一时花了眼,折朵中看不中吃的地瓜花,日子也像咱这些民办教师,过个一穷二白,到时我那小儿娶媳妇还指望借你两个钱花哪。这么说,到时砸锅卖铁我也得借给你两个。唐瑞意站起身,双手卡腰边踱步边开导我,别的是假的,别耽误了孩子喊爹啊!
菜摆上桌,三个人的情绪都很高涨。张淑花说,菜这么丰盛,就是请教委主任也讲得过去。唐瑞意说,可真是,你看建军弄的这几个小菜,那回咱学校请村主任张会元也没这质量好。你是说过教师节那回啊?对啊。那回可真有意思,村里男官女官都来了。可不,张会元和牛永芳这两只脚可弄好了,到咱学校里来当客都舍不得拆开,省得别人不知道啊。那回他俩喝得可不少。简直喝迷糊了,对了,那回送他俩走时,在门口张会元跟牛永芳说啥唻,惹得你、石老师和孙进博笑得合不上嘴。说啥,他叫牛永芳想办法叫张会天给他腾窝啊,真不像话,堂堂一个村主任,当着咱老师的面就弄这个。一个样啊,你忘了咱村里出的那些花花事,多少人联名告过村主任,可人家硬是当得稳稳的。唉,上头也不管管,看把这些人宠成啥了。可不,眼下就咱教育界还算块净土。真是……两个字一出口,张淑花立刻将话咬住,脸上微微一红,很不自然。我正好目睹了她脸上的这一变化,心想她可能想到了她跟胡安定的事,于是提高嗓音分散两个人的注意力,咱啥时开始下手?两个人从刚才的谈话中挣脱出来。唐瑞意看看墙上的表,说,还有五分钟上课,打铃吧,咱先去教室里转转,该强调的强调一下,别叫学生乱了。行啊,学生来学校一阵子,得叫他们有所收获,别叫晚自习光成了形式。张淑花说着站起身往外走。我和唐瑞意并肩跟在后面。唐瑞意抢先一步拿起铁棍,站立门前,面朝教室方向用力敲打起来。
我回到办公室,唐瑞意和张淑花正在等我。两个人漫不经心地谈论着各自班里学生的情况。唐瑞意说初三学生的素质普遍比去年好,加把劲这届学生的升学率肯定比去年有所提高。张淑花埋怨初一学生的基础太差,说不知咋弄的,后边小学里越来越不是个正劲。我来到桌边,见盅子里都满着酒,挪挪椅子坐下,说咱喝吧,班里有学生问了个问题,叫你俩久等了。两个人积极响应。喝下杯里的酒,张淑花抿着嘴说,等喝完酒,打把扑克才好。唐瑞意反问,你不说钟艳玲要来和你作伴,咱四个人正好凑手。张淑花说,不知艳玲啥时来,还不知她会不会打扑克哪。我问唐瑞意,你们俩今晚不走了?张淑花接过话,不走了,钟艳玲跟我作伴,是胡主任给她做的工作。唐瑞意带头喝下一杯酒,笑着说,这下我这保镖算是解放了。听说钟艳玲要来,我的感觉嗡地一下,浑身飘起醉酒般的晕眩,其实我们才喝了两小杯酒。唐瑞意提议,不行打发学生叫叫赵余桐吧,反正咱的菜不少,叫他来凑凑热闹,要是钟艳玲会打牌,喝完酒叫赵余桐走,要是钟艳玲不会,正好叫赵余桐凑凑手。张淑花赶忙表态,行啊,叫张虎去叫赵余桐,张虎这孩子懂事,不会把咱在办公室喝酒的事到处乱说。我问是不是初二的张虎。唐瑞意说,你别管了,我去安排,顺便到各班里转转。张淑花表示支持,对啊,唐瑞意是咱学校的三把手,比咱有威力。啥三把手四把手的,就咱这么几个人!
钟艳玲推门进来,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更加洁白耀眼。她朝桌上瞥一眼,止住脚,深感意外地说,哎哟,你们在喝酒啊,知道这样,俺晚来一霎也好。张淑花连忙起身搬过一把椅子,快坐下,晚来做啥,叫我等急了,以为你不来了哪。咋不来,说好的。钟艳玲拘谨地坐下,问,咋就你们两个,唐老师哪?张淑花说,去班里安排人叫赵余桐去了,对了,艳玲,你会不会打牌啊?会点,在职高时俺宿舍的女生常偷着打,把我拽得也学会了。太好了,以后晚自习咱可有活路了。我一直不抬头,两眼紧盯着对面的酒盅,钟艳玲又甜又脆又嫩还带着点娇气的声音令我耳热心跳,我激动得不安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唐瑞意回来,一见钟艳玲便热情地招呼,艳玲,咋才来,我们早就准备着给你接风,等你等的菜都凉了。钟艳玲羞答答地笑起来,唐老师真会说话,你不是去安排学生叫赵老师了,他来不来?叫人叫去了,我打发人找他他敢不来!张淑花报喜似的对唐瑞意说,艳玲也会打扑克哪。真的,可好了,以后咱就不麻烦人家余桐了。钟艳玲站起身,一手谨慎地捋着裙上的褶皱,说张老师,唐老师,你们先喝着,我出去还有点事。啥事?张淑花抢走几步拦住她的去路。唐瑞意也极力挽留,艳玲,咋这么些事,玩一霎吧,咱这里又没有外人。钟艳玲笑着解释,俺真有事,出门时给人家捎了个信,光顾来学校,把事忘了。张淑花半信半疑地闪开。真要这样,可得快点回来啊。钟艳玲连连点头,行啊,我保证快回来,张老师唐老师你们先喝着。唐瑞意抬手指指我,开玩笑说,艳玲,咋光张老师唐老师的,还有你柳老师哪。钟艳玲慌乱地看我一眼,扭头婀娜地走了。我站起身,夹在唐瑞意和张淑花中间,怅然若失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好看的背影。
我、唐瑞意和张淑花边喝边吃边聊,缓缓加浓的酒意中,我们所处的这间办公室不知不觉从夜色中漂移出来,周围漫起一种温馨。门吱呀开启,赵余桐后脚踏进办公室,钟艳玲的前脚随之跟了进来。三个人站起身跟赵余桐打过招呼,紧接着跟钟艳玲打招呼。赵余桐这才发现钟艳玲在他身后,惊讶地说,艳玲,原来是你给我当尾巴,我还以为谁唻,你咋不跟我说话?咋跟你说话啊,你连头都不抬。赵余桐定定神看着桌上的菜,激出一副馋相,我还顾得上回头,他仨弄的酒菜早把我的魂勾住了,哎哟,这么丰盛的菜,要请哪里的贵客?唐瑞意笑道,贵客就在眼前啊,建军才调来,艳玲才分来。赵余桐一皱脸,原来没我的事啊!唐瑞意说咋没有你的事,他俩是贵客,你是贵陪啊,你是下坡人,就代表村主任张会元吧。几个人都笑。赵余桐随便坐在一把椅子上,夹口菜有滋有味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这么看重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张淑花说,这个好办,过几天咱都上你家坐坐不就啥都好意思了。唐瑞意表示赞同,对啊余桐,这事说啥你也得办,艳玲是你老乡,请不请咱不管,可得叫人家建军去你家认认门啊,菜不用多么丰盛,杀个小鸡就行。赵余桐一笑,还真别说,我那三个小公鸡快吃着了,过几天赶个集准备准备,连巩校长一堆,都上我那里坐坐。张淑花说,这样,算是请校长啊还是请人家柳老师?不这样咋治,我又不能光叫建军不叫巩校长,要不传出去显得我多不好。唐瑞意说,一堆就一堆,现在咱先喝咱的。张淑花看见钟艳玲左手捏提着一瓶酒,高声说,艳玲,原来你去买酒了。赵余桐和唐瑞意的目光迅速转移到钟艳玲手中的酒瓶上。唐瑞意埋怨说,艳玲真不实在,我和淑花以为你真有事,原来你弄这个去了。钟艳玲辩解道,俺真是给人捎话去了,捎完话,想到这里就一瓶白酒,怕你仨不够喝,顺便捎来一瓶。赵余桐催促说,别说了,不管谁买的,喝了再说,反正就是我空着手,你们越说不就越显出我来了。几个人围着桌子找座位,推推叫叫,非要我和钟艳玲坐上下首。我俩都不肯,赵余桐见争执不下,干脆率先坐了上首,说,瑞意,你坐下首吧,反正就咱俩年龄大点。唐瑞意看着我,见我在一旁坐得挺坚定,在下首坐了。推叫中,我和钟艳玲匆忙对望了一眼,脸上火辣辣地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