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八)

这场酒,对于我,说是喝得天昏地暗也行,说是喝得灿烂辉煌也行。昨晚的记忆像被一种巨大而神奇的力量击了一下,电闪雷鸣过后,只留下一片刺目的光芒,或者干脆说是一片空白。早晨醒来,肚子像坏鸡蛋一样,肠胃颠倒得一塌糊涂,隐隐透着一种酸酸涩涩的痛。我疲乏无力,饥饿难耐,一点食欲也没有,还止不住地干呕。我有过醉酒的经历,而这次的杀伤力超乎以往,但我并不为昨晚喝那么多酒而生出丝毫的后悔,我彻头彻尾地认为在那种情形下,实在没有任何理智把握自己,只有与酒为伍,叫精神和肉体来一次双重大醉。我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凭经验知道,对于酒精伤害过的肠胃,只有时间才能缓缓治愈它们,因此以茫然无助的态度有意识地疏远那种令我心神不定的难受感觉。待思维从无边的混沌中渐渐游离出来,我在钟艳玲一双秀目匆忙闪烁的照耀下,回味起在省城师范时读过的一首题为《给我一个机会》的爱情短诗:

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跌进你深深的温柔

最好摔断一条腿

最好永远站立不起来

你一滴浑圆的呢喃密封了洞口

我一动不动地腐烂

或者板结为石头

有滋有味地沉重你

在你的内部

在你洁白的骨骼上

长成一根无法剔除的血管

让从你心里流淌出来的血

通过并且滋润我

我脸也没洗,头发蓬乱,支撑着有些发虚的身体到厕所去。厨房门前,唐瑞意正和几个学生闲聊,他眉飞色舞,惹得学生不时爆发出一阵火一样的笑声。我一出宿舍门便远远地跟唐瑞意打了个照面。唐瑞意冲我笑笑,同时做了个古怪的手势。这个手势令我大为费解。之前唐瑞意从没和我这样招呼过,虽然这种招呼透着点彼此熟悉的味道,但也含着一定比例的责备或者干脆说是无礼的成分。莫非我做了什么错事?这个念头一闪,我很快想起昨晚喝酒的事。我不安起来,心想昨晚醉酒后是不是闹出了什么笑话。我极力挖空心思,搜肠刮肚,试图抓到昨晚我的行为的蛛丝马迹,一切都是徒劳。对于昨晚酒后的记忆像清洗过的录音磁带,怎么放也找不回已失的声音。我越发肯定昨晚醉酒后弄出了什么笑话。以往也出过这样的事,事后知情人当作笑柄说笑几天也就烟消云散了,但这次是当着钟艳玲的面啊。我后悔不已,想见到钟艳玲的心情愈发迫切,但心里熊熊燃烧的已不单是爱恋的火焰,更多的是忐忑不安。仿佛钟艳玲成了一面镜子,对着她照一照就能洞悉我昨晚酒后的行为。如果钟艳玲露出反感,一切就完了,肯定是我做下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假如她没有反感,真是谢天谢地,这说明我昨晚酒后的行为无伤大雅。

我蜷缩在厕所里,两手按在腹部用力揉搓着,好像要把里面的不适揉搓出来一样。厕所一角长满了荠菜,因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这里的荠菜比外面出落得更加肥胖光嫩。我忆起石南里和胡安定的那番对话。我、石南里、胡安定三人一起来厕所。石南里故意将小便洒在荠菜上,尿液冲洗过的荠菜像刚刚被雨水浇灌过一样绿油油的充满生机。石南里笑着说,看这荠菜多鲜亮,剜回家做菜粥喝没治了。胡安定抿着嘴嗤嗤笑起来。石南里问他笑啥。胡安定停止笑,说笑你啊还笑啥,来了屁还得憋着选个适合的场合放,厕所里的荠菜就能剜回家做粥喝?厕所咋了,粮食不也是尿粪上长大的,你咋还吃个楞劲?那个能和这个一样?咋不一样,厕所里的尿粪是尿粪,上到地里就不是尿粪了?胡安定一时没了应对。石南里提起裤边系边往外走,嘴里还吹着口哨。胡安定叹口气,评价道,这个石南里,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我说石老师就这脾气啊。胡安定眼一瞪,就这脾气,他以前可不这样,我早就听说过他,他曾经是咱北岸学区的三大数学老师之一哪。顿了顿,胡安定眼睛望着远处,改换一种口气说,从那次没办成调动,跟咱镇教委主任闹了别扭,石南里就破罐子破摔了。我问,石老师和咱镇教委主任闹过别扭?闹过,闹得邪乎着哪。为啥?你不是跟石南里一个村啊,噢,那时你还没回来,不过你知道石南里他娘瘫痪的事吧?知道啊。就为那事,那时石南里可真够难的,他爹上了年纪又干不了多少活,石南里以家庭困难为由,申请调回你们马蹄庄,镇教委主任不准,石南里找到镇教委,跟主任没理论几句就干仗了,听说还动了手,这还了得,镇教委主任一生气,找个因由把他发配到寨山后了。寨山后?就是北岸村最西南边上那个,离北岸二十里,离你们马蹄庄快四十里了。我说镇教委主任也太过分了。过分,谁叫你跳跶唻,胳膊咋能拗过大腿?我默不作声。石南里摇摇头,现在石南里可完了,也怨这家伙没头脑,不看前顾后的,要不早比我混得强了,虽然没考上师范,那时也是响当当一个以公代干的公办教师啊。胡安定的话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得意,我感到他得意的成分远远高于惋惜的成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终止了我的回忆。脚步声蛇一样隐隐约约进了女教师厕所,我立刻断定来人不是张淑花就是钟艳玲。那边传出清脆、悦耳的流水声。我拘谨起来,凝神屏息,做贼一样生怕弄出些声响惊动了那边。流水声消失,蛇行一样的脚步声又从女教师厕所延伸出来。我刚松口气,忽然凭直觉断定来人是钟艳玲。我像突然接到紧急命令一样匆忙收拾利落,心里咚咚跳着往外走。果真是钟艳玲。眼看钟艳玲要走远了,情急之中,我故意在地上弄出些声响。钟艳玲回头看见我,像遇风的树枝,颤动着,犹豫着继续向前走。她突然站住,回转身怯怯地走到学校的菜地边,安安静静,像是在看菜的长势。我心里一热,慌慌的,脚步变得沉重迟缓了许多。待我走近,钟艳玲扭过头,脑后的马尾发朝相反的方向扫了扫。钟艳玲用一种非常令我动心的表情对呆望着她的我喃喃道,昨晚的酒都叫你喝了。话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我不作声,呆呆地望着她。钟艳玲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菜地,声音更轻更柔,咋样,挺难受吧。我摇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见我不说话,钟艳玲抬起头,目光刚触到我的眼睛,便被我眼里的那种坚定震撼了。她不再躲避我的凝望,像一只被花香吸引的蜜蜂,全身心地钻进我的目光的爱抚里。过一会儿,她收起幸福的颤动,深掩起俊美的面容,提醒似的说,俺可是这穷山沟里的人啊。我像没听见一样,目光还是那样坚定。你咋不说话?她抬起头,又被我眼里的坚定深深地震撼了一下。我终于颤着声说出一句话,我不在乎!她灿烂地一笑,面色更加生动、迷人。回去多喝点水,酒就醒得快,俺叔喝多了酒就这样。我知道。两个人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我正准备问她昨晚喝酒的事,她突然像受惊的鸟雀,匆忙看我一眼,慌乱地走了。丢下一句,有人看咱哪!我抬起头,转过身子看见北边地头上一位农妇正拄着锄把聚精会神地朝这儿遥望。

在连着中、小学校园的走廊里,我遇见第一个来到学校的小学瘸子教师张水义。没走啊,柳老师。可不,张老师咋来这么早。来这么早也耽误不了挨人熊啊。邢校长又不常来,谁熊你?一把手要常来就好了,常做官的人熊人也熊烦了,那些刚沾点官边的才熊着新鲜、带劲啊!我看着余田老师挺好脾气啊?好脾气,分对谁,咱一个瘸子咋能支起人家的好脸子。不是支不起余田老师的好脸子,是支不牢稳,谁叫你长一米五六的个子唻,还不如我这一米五五的齐刷!唐瑞意倚在南边的墙角,露出半截身子,扯开嗓门远远地插过话来。

回到中学院子,唐瑞意又要跟学生逗趣。见我过来,初二的学生相互做个鬼脸跑回教室。唐瑞意也就作罢,边朝办公室走边命令似的催促学生,时间不早了,抓紧时间回教室预习功课!我和唐瑞意进了办公室。唐瑞意问,淑花去哪里了?不知道啊。噢,可能去小学找钟艳玲说话去了。唐瑞意笑着看我,又用了令我费解的那种表情。见到钟艳玲,我已没有了起初的不安,沉着里透出几分镇定。唐瑞意说,建军,你真能喝。能喝啥,都不知姓啥了。你自己起码得喝一斤三两,这可是百脉泉啊。唐瑞意右手伸出一个指头,左手伸出三个指头。我为这个数字大吃一惊,真喝迷糊了!行啊,就咱几个人,熟人不怪啊。听唐瑞意的话音,昨晚我像有什么失态的举动。我试探地问,我出啥洋相了?没出啥洋相,就咱几个人,人家又不怪你。这更加肯定了我的推测。真的,我到底出啥洋相了?唐瑞意一本正经起来,你真啥也不记得了?可不,快说说,我有没有惹着别人。惹倒没惹着,喝完酒,余桐回去了,你吵着非打扑克不可。打了?打了,你吵着非要跟钟艳玲一伙,说你俩一伙准赢,人家艳玲不好意思,淑花要跟你一伙,你猜你说啥唻?说啥?你说我可不跟你这小胡子一伙。哎哟,我惹着张淑花了!惹啥,人家淑花又没怪你。那以后哪?艳玲真的跟你一伙了,你恣得哼起歌来,以前没听你唱歌,你的嗓子倒不错。我后悔不迭,可闹好了。更好的还在后头哪,没拾几张扑克你就攥住钟艳玲的手,把她臊了个大红脸,我和淑花费了好大劲才把你的手掰开,亏了人家艳玲懂事,知你喝多了酒,没怪你,还忙着给你倒水喝。我更加懊悔,这回可糟了,以后我可不敢喝酒了!唐瑞意安慰我说,糟啥,老百姓讲话,好人不怪醉汉,人家钟艳玲又没怪你。我摇头皱脸,满脸沮丧神情,其实心里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有一种做了大事的轰轰烈烈的豪迈和雄壮感。要不是靠了酒力,枪口对准后脑勺我也没这勇气啊,那样的话,我和钟艳玲的关系不知啥时才能进展到现在的地步。我既庆幸又有些恍然地想着,脸上装出非常后悔的样子,说钟艳玲怪不怪不要紧,又不在一个单位,太不应该惹着张淑花了。唐瑞意一笑,你这才想错了,淑花皮实着哪,这点小事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见我还有些顾虑重重,唐瑞意举了两个有关张淑花的例子。说张淑花看小说时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字,问孙进博,孙进博说他也不认得,问赵中祥吧。淑花捧着小说来到赵中祥桌前,赵中祥一看,从抽屉里搬出字典,翻到那一页后叫淑花自己看。淑花一看脸腾地红了。唐瑞意问我,你猜淑花问的啥字?我问啥字。唐瑞意咧嘴笑着说,啥字,就是咱男人腚沟里那玩意啊!唐瑞意又说学校电路的闸刀开关在张淑花办公桌上面的墙上,有段时间老烧保险丝,石南里常踩着张淑花的桌子接保险丝,张淑花有些不耐烦了,说石老师,你爬上来弄一霎爬下去弄一霎,弄得俺都受不了了,以后俺可不叫你爬了!赵中祥带头大笑。张淑花一咂摸,蓦地大笑着捂起脸伏在了桌上,可不一会就没事人一样了。

石南里和孙进博一前一后爬上下坡中学门前的青石台阶时,我正站在办公室门前与校园东南角大槐树上的那只由我命名的斑斓鸟对视。今天,我觉得那只鸟特别好看,也离我特别近,仿佛招一下手,它就会乖乖地飞到我的肩上。鸟的白腹红爪长尾令我联想到钟艳玲的白连衣裙、红凉鞋和颤颤的马尾发。在我的凝望中,那只斑斓鸟真的变成了钟艳玲,踩着阳光,光芒四射地向我迎来。我浑身轻飘飘地上升,上升。在半空中,我们目光灼灼地对视着。建军,吃饭了没有?我从刚才的幻境中走出,回头看见满头大汗的石南里和面孔僵硬的孙进博,应道,吃了。我问石南里今天咋来这么早。石南里挥手擦着脸上的汗,说别提了,倒大霉了!咋?我盛水的罐头瓶摔碎了。咋弄的?嗨,这个下坡路,太可恶了,我把水瓶放进包里,寻思好走不好走的骑几步省省劲,可望了关拉锁,没骑几步就颠荡出来,摔了个粉碎,这个下坡路!石南里拿出那枚颜色暗黑的圆圆的瓶盖朝我扬了扬,没好气地又扔进包里。我替石南里惋惜,说耽误石老师喝水了。石南里苦笑一下,淡淡地说,其实也好治,再买个水果罐头吃就有了。我说哪里去买这么大的罐头。石南里胸有成竹,说北岸供销社就有,我这个就是从那里买的,说不定现在还有。我说这就好办了,一个水果罐头又值不了多少钱。石南里说,可不,就是有些舍不得,这瓶子都跟我有感情了,真气人,这个熊下坡路!

石南里发现孙进博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凑过去,关切地问,进博,咋了?孙进博咬咬牙,以手握拳重重捶在桌上说,真是气煞人!咋,跟老婆打仗了?跟老婆啥值当的,碰上这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你说谁啊?赵中祥啊,还有谁!咋,是不是昨天放学又拽着你找酒喝,喝多了叫你背回去的?还不如喝多了背他回去,他回家瞎说八说了些啥!瞎说啥了?说啥,你都准想不到,他说我在下坡有外遇。外遇?他回家跟他老婆说的,他老婆又给别人说了,最后传到我老婆的耳朵眼里,跟我闹翻了,我好不容易解释清楚,我老婆去找他老婆,两个人闹了起来,你说两个妇道人家拌嘴,推推搡搡的,你一个大男人插啥手!中祥插手了?插了,捅了我老婆一拳。中祥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理。就是啊,要不是因为咱当老师,怕传出去不好听,我说啥也咽不下这口气!进博,你可别动手,这事怨中祥,抽空我找他拉拉,这孩子,咋能跟老婆说这个,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没事还添油加醋弄出点事来,不用说有这么点因由。就是啊,石老师,我和你在成堆这么些年了,我的事你还不清楚!进博,别生气,你的事我清楚,你不是这号人。孙进博叹口气不作声了,满脸痛苦兮兮的。石南里回去坐到椅子上,咂咂嘴,操,这成啥世道了,广播、电视、报纸上说假话,商店里卖假货,人和人之间也没正经,我看就剩一样想来真的还来不准。唐瑞意问哪一样。石南里说,天气预报啊!几个人咧咧嘴,孙进博也跟着笑了。

后院的铃声响起。小学不上早自习,比中学提前半个小时预备。石南里蓦地站起身伸手指着门外,急促地说,快看啊,快看!几个人扭头望去。小学女教师孟丽香正匆匆忙忙往后赶,紧张得像去救火。我说,孟老师咋这么急。不急还行,孟丽香那脾气跟面瓜似的,去晚了,赵余田还不训她个狗血喷头啊。可真是,就是人家廖太水好,早晚来学校走一趟就行。你说得好,谁叫人家跟邢校长是亲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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