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九)
赵余桐去找巩校长,说,巩校长,你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叫你到我家坐坐,中午去认认家门吧。巩校长面带微笑,不去吧,咱常在一块的人,哪有这些事。可不行,你不去坐坐,我咋过意得去,再说瑞意和南里老师常拿这事要挟我,说我不尽人情,我知道他们是想跟着沾沾你的光。那,你打算叫哪些人去?都去吧,咱一共才九个人,都去显得好点,又热闹。行啊,不过得简简单单的,你们民办教师工资那么低,刚结婚有家有口的。我想办得复杂也没那条件啊,几个小鸡刚长起来,咱以吃鸡为主吧。这就是高级菜了,弄个鸡炖豆腐,多放些汤。赵余桐说行啊,我提前回去准备一下,我还不会杀鸡哪,得去个人帮帮忙。叫石南里去吧。赵余桐刚走到门口,被胡安定喊住了。赵余桐问做啥。胡安定板起脸嘱咐道,回去把菜择洗得干干净净啊,大热天的别弄不好吃了闹肚子。赵余桐笑了,放心吧,胡大主任,你要闹起肚子来,我负责找人给你治,咱下坡有的是兽医!
回到办公室,赵余桐叫上石南里要走,张淑花站起身,说她没有课,跟着去看看。赵余桐学着胡安定的口气打趣说,你一个小闺女子家去凑合啥,中午保证管你顿鸡汤喝就是。张淑花说,凑合你老婆啊,好长时间没见了,看她胖了还是瘦了。赵余桐说凑合就凑合,我又不吃醋,反正胖了也不是大鱼大肉养的,瘦了我也没折腾她。你敢折腾她啊!三个人说笑着往外走。
唐瑞意、孙进博、赵中祥去上课,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我搬过一大摞作业看了三四本,钟艳玲提着一只绿暖瓶走进来,说小学来人了,从前面倒暖瓶开水。我问谁来了。钟艳玲面色红润,用手指抚开额上的几丝细发,北岸中学的赵大水校长啊,来找姚老师拿钥匙,说起话来不走了。钟艳玲把暖瓶放在张淑花的桌上,悄声地问,咋光你自己在办公室,那些人去哪里了?上课的上课,石老师和张淑花去赵余桐家了,中午赵余桐要请巩校长到他家坐坐。我放下手中的笔,端正姿势热辣辣地看她。她在张淑花的椅子上坐下,垂下头羞答答地不说话。我看着她一只栖在桌上的小巧、白皙、光嫩得疼人的小手,动情地说,那晚我攥疼你了?她愣了愣,恍然大悟,红着脸看我。谁跟你说的?唐瑞意。她栖在桌上的手动了动,头垂得更低。一时间,我的心头热浪翻滚,涌起强烈的握一握她的小手的冲动,于是起身怯怯地向她走过去。钟艳玲感到了我的靠近,斜眼看我一眼,继续低下头。我受了鼓舞似的鼓起勇气,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在我的凝望中熠熠闪光的手,体内热血奔腾,不能自抑,仿佛要通过这只小手把我的一腔热血注入她的体内。钟艳玲抬起颤栗着浓郁的幸福的脸,如痴如醉地看着我。我的意识里彩光一闪,仿佛捉住了那只渴望已久的斑斓鸟,怕它飞走,用力紧紧握着,又怕把它握疼,蓬松开手,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钟艳玲颤着声喃喃道,别叫你们校长进来碰上啊。我颤着声说,他不大到这里来。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我在她几丝黑发虚掩的耳垂上认认真真地吻了一下,她才慌乱地站起身,将手柔柔地挣脱出来。我们的身体拘谨而热烈地靠在一起。俺得走了,后边还等着喝水哪。钟艳玲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我时,我摆手要她停下,迫切地跑过去,又紧紧握了一下她的那只手。
下课不长时间,石南里和张淑花回来了。张淑花手里握一把青酸枣,边往嘴里填嚼,边吐着枣核,脸上不时挤出一副不胜其酸的痛苦相。唐瑞意问石南里,你俩咋回来了?不回来在那里做啥,该咱干的活都干完了。咋弄也是去一趟,帮人家余桐炒炒煎煎拨拉拨拉翻翻也好。帮那个做啥,放的油多了盐少了的,叫他两口子商量着做吧,好赖咱又不嫌。啥时去?放学二十分钟后吧。赵中祥挽挽袖子,涎着脸问,真的杀鸡了?杀了。几只?三只。赵中祥咂咂嘴,看来今中午又是一顿好吃喝!张淑花撇着嘴看我。我会意地一笑。胡安定来给张淑花送小刀,慢条斯理地走到她桌前。张淑花,这铅笔刀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可真给你买把新的了。买啊。说说就是,买了你也不好意思要。咋不好意思要。胡安定把铅笔刀放在她的桌上,转身不再理会。石南里侧过身,一本正经地对胡安定说,胡安定,中午用不着到余桐家去了。咋?余桐说他家的菜没择洗干净,怕你闹肚子,叫我给你捎个话。胡安定说,我不去,谁坐我那把椅子?根本就没有你那把椅子。胡安定微红着脸,行啊,我去看看,要真没有我就回来。几个人哄堂大笑。
小学比中学提前半小时放学。放学后,小学的老师夹杂在学生里面陆续从中学门前走过。因心里挂着去赵余桐家喝酒,几个人无心做别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不时瞟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小学女教师姚隆英挺胸蹋肚地从门前走过,不知谁冒了一句,看,姚隆英真有校长夫人的风度,面向前方,目不斜视!于是大家的话题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几个小学教师身上,说来说去竟编成了一段顺口溜:
一等人是邢念贵
一个星期来开一回会
二等人是赵余田
滴水不漏铁算盘
三等人是姚隆英
走起路来挺着那胸
四等人是廖太水
马马虎虎音体美
五等人是孟丽香
稍微迟到就遭殃
六等人是张水义
一年到头光受气
从赵余桐家回来,我的心情糟糕透顶。我见到一个我一生中最怵头见的人,而这人竟是赵余桐的老婆。她叫靳晓霞,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初二那年,靳晓霞偷偷塞给我一封交朋友的信。那时的我对儿女私事一窍不通,把这事当作丑行在班上揭发出来,臊得靳晓霞哭哭啼啼,差点寻了短见。对此我非但没产生丝毫怜悯,而且对自己的做法自以为是表现出凛然正气。时光荏苒,我的认识小树一样日渐长高长大,进了省城师范,终于支撑起一个独立思考的思想空间。我暗暗否定当年给情窦初开的靳晓霞以迎头痛击的那番壮举,时常陷入一种懊悔自责、无以挽回的深深的痛苦之中。偶尔从一位老同学那里得知靳晓霞还在复读,学习相当刻苦,但升学希望渺茫的消息后,我为她焦虑不安,终于不能自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对自己以前的过失表示深深的歉意后,对她的学习倍加鼓舞,并根据自己的切身经验总结了几种复习方法供她参考。我开导她说,其实人生的意义和理想的实现并不取决于能否升学,只要抱定目标,不懈地作出积极的努力,结果如何都不枉来世上一遭。我的信得到她迅速而热烈的回应,而且完全是从前那封信的接续,陈酒一样,更醇,更烈。我被她每周两封甚至三封的燃着熊熊大火的信烧得焦头烂额,不知所措,竟至被迫萌发了一缕纤纤的冲动。她约我在母校西南山的柏树林里见面,约定时间精确到了“分”。我本来不愿去,思来想去,怕重犯以前的过失,又是在她面临中考的关键时刻,还是去了。一见她的面,我便没了再想见到她的丝毫冲动,我担心如此下去后患无穷,咬咬牙,决心把她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剔除。令我不安的是,在那片寂静笼罩,散发着刺鼻的柏树油脂味的柏树林里,我被动地吻了她,且在她的慷慨大方下鬼使神差地触及了她的一些隐秘。一段味同嚼蜡的相持之后,她愤怒声讨的信件雪片般飞来,我意识到这次犯下的过失比上次更深更重,值得自慰的是我已不再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罪于自己一个人。然而真要叫我去见她,我会从头到脚都感到发怵。在赵余桐家见到靳晓霞,始料不及,反而为我解除了心理负担。我心一横,来了小时跟人打架时的亡命劲:她还能把我吃了!靳晓霞没把我吃了,但从她冰冷的目光中,我深切感到了她贯彻肺腑的令她发指的仇恨。我双唇紧闭,很少说话,也很少喝酒,我怕被酒精解除了理智弄出啥不得体的事。从蹩脚的酒场出来,最令我烦忧的有两件事。一件是以后如何跟赵余桐相处,我隐隐觉得靳晓霞会把我俩的事告诉他。重要的是另一件,去赵余桐家时,唐瑞意指着跟赵余桐家不远的一个院门说,那就是艳玲家。我担心靳晓霞会把我俩的事告诉钟艳玲。
晚上有胡安定的课,明天是他老丈人的生日,他已向巩校长请了假。本来胡安定打算上了晚自习,住一宿,明天上完早自习再回家。想来想去,觉得咋弄也是请回假,干脆来个囫囵的。他看准了唐瑞意,准备叫唐瑞意替自己上晚自习。唐瑞意正带着酒意,胡安定的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他的反对。今晚我有事!胡安定的口气硬起来,啥事啊,你老老实实上就是。唐瑞意不服软,不是我的课我为啥上,我够老实了,你咋不叫别人替你?唐瑞意的反应大出胡安定所料。别人就剩下石南里和巩校长了,我担任这个班的历史课,不上晚自习。胡安定思忖着,脸上满是灰暗,无意中瞥见赵中祥幸灾乐祸的笑,大概是不愿叫赵中祥看他的热闹,板起脸,冲着唐瑞意口气生硬地说,唐瑞意,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是下坡中学的教导主任,有权力安排你!唐瑞意不甘示弱,我就是不上,有权力你尽管使,看你能把我这个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还是咋的!说完,气呼呼地出去了。胡安定僵在那里,脸上更加灰暗。石南里脸上满是过意不去的神情过来帮胡安定出主意。安定,真不凑巧,晚上我也有事,不行叫巩校长替你一晚?胡安定摇摇头,脸上刚刚亮起的一盏灯噗地灭了,看样子他本来打算跟石南里商量商量,叫石南里替他一晚。胡安定怅怅地来回踱步,办公室里满是尴尬的气氛。我主动说,不行我上一晚上。胡安定的脸上依旧灰暗,说这个班没你的课啊。我说我的历史课内容挺多,白天课少忙不过来,上一晚赶赶课吧。胡安定脸有些暖,压抑着兴奋说,这样也行。胡安定恢复常态,又在办公室的空地上颠来颠去,气愤地说,这个唐瑞意,不服从领导,到时我再跟他算账。胡安定一出去,赵中祥冷笑道,算啥账,到时你敢操蝎子腚啊。石南里也笑着说,这个胡安定,啥时才能去掉这些酸毛病,他要不装模作样,我早替他上一晚了。
傍晚,我正在校园西南角的大槐树下散步,赵余桐来了。赵余桐脚穿一双旧式军用凉鞋,鞋底厚重结实,在地面踢踏出刺耳的硬响。我止住脚向他笑望。赵余桐像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走到校长室兼教导处门口,见门上挂着锁,转身走向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前,赵余桐和活动着腰身出来的孙进博正好碰面,他问,进博,咱胡大主任上哪去了?回家了,今晚建军替他上课。操,这个胡主任,今中午还说晚上要跟我下盘棋,诳到我头上来了。说着,气急败坏地抬高腿,用脚掌在树杆上猛踹几下,几片萎缩的树叶晃悠悠地落下。孙进博笑笑,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前对起话来。进博,今中午咋只喝了那么一点,嫌我的酒不好喝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怕耽误今晚上的课。你也太谨慎了,还有一下午的工夫哪,喝多少酒也该醒过来了。咱可不能和中祥一样,动不动就像根醉鸟,再说醒过来精神头也不那么好啊。管精神头好不好做啥,又不是去跟老婆睡觉,咱当老师的有的是课上,还在乎这一晚啊。见我一步步靠过来,赵余桐冷冷地一甩头,扭身进了办公室。扔下一句,我得备霎课去!
下晚自习回来,亮着灯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看看赵余桐收拾利落的办公桌,断定他已回家。孙进博有下了晚自习回家走一趟的习惯,我不加理会,独自出了办公室。今晚的天气阴沉沉的,三个班的学生都走了,校园里漆黑一片。因抹不去见到靳晓霞后引起的种种烦恼,我睡意全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校园里游荡。今晚,我对钟艳玲倍加珍爱,越来越深刻地觉得她是我一生中不可错过的机遇,必须好好把握。但又有一种由不得自己的懊丧和无能为力的茫然困扰着我,叫我茫然无助地心痛。靳晓霞冷冷的表情乌云一样遮盖了我的思绪的天空。
我情不自禁地来到学校后边的菜地边。这是一个无论多少年后想起来都令我心跳加快的地方。夜色昏暗,伸出手,隐隐辨出五个手指的轮廓。握成拳头,便是一团小小的黑影了。有一刻,我感到我的心就像这只拳头,孤零零地跳动在无边的黑暗里。微风吹过,蔬菜用蔬菜的语言窃窃私语,竟然私语出一些生机,使沉默中的我更加显得形单影孤。一种异样的声音自菜地东南角传来,我屏息细听,断定声音是从教室山墙和相邻的土堰相隔而成的小胡同那里传来的。我想起初二教室被盗的事。前天晚上,初二教室的窗子被撬,把里面所有的塑料皮日记本洗劫一空。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一截树枝,蹑手蹑脚走过去,待走近了,大喊一声,做啥的!片刻紧张的沉默后,我看清胡同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建军,还没睡啊。男的是孙进博。女的背对着我,两手在腰间一阵忙乱。我认出她是在省城打工的那个矮个子姑娘——初三学生彭刚的姐姐彭婷。窄窄的胡同里,间断性地飘出浓郁、刺鼻、潮乎乎的脂粉味。
十
早晨,在办公室门前目送那只斑斓鸟飞走,我怅然若失地走进办公室。捂了一夜的办公室里热气袭人,墙上锈迹斑斑的石英钟发出不太清脆的嘀嗒声。我在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一扇窗子咣当打开的同时,一阵凉风刀子一样直刺进感觉的深层,我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一夜的阴郁、燥闷被风吹走之后,雷公电母的破口吵嚷中,我到下坡中学以来第一场兴师动众、性情暴躁的雨虎视耽耽地来到了散乱不整的几乎绵延到山顶的下坡村的上空。校园里,两排破烂衣衫的校舍畏缩不安起来。先是几粒玉米籽大小的雨滴高高低低地落在房顶的腐草、树叶和泥光闪闪的地面上,试听刀刃一样发出几种质地不同的回声。不多时,云丘里所有的麻袋争先恐后地打开,白亮亮的玉米籽唰唰响着倾泄而下。体弱的叶子挣扎着松开紧握树枝的手,呻吟着飘飘摇摇地下坠。地面上积水纵横涌流。房檐上挂起一张厚重的水帘。水帘急促晃动着迅猛地往下抽动,房前溅起一道浪花翻飞的水槽。水槽周围拥挤着一层厚厚的朽烂的草屑,仿佛整个房顶都要流下来。
啪!一滴水在桌面炸开成一只写意画般的纤纤妙手,细长的手指竭力罩住一方巴掌大小的桌面。我用手背擦去脸上凉丝丝的水星,仰脸朝房顶望去,房顶上皮癣般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痕,轮廓鲜明,湿润欲滴。办公桌上面的那块最大的潮痕凝成的水滴率先垂落下来。
雨稍停,钟艳玲晃动着马尾发爬进校门。我心头一热,迫不及待走到门口,憋足感情朝她凝望。近了,更近了,到了能看到她的眼神的距离,钟艳玲侧脸斜睨了我一眼,目光里透出令我心寒的敌意,冷冷地垂着脸走开了。我淋了雨一样感到里里外外都湿漉漉的。靳晓霞阴郁的目光在我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冷冷地闪烁。
在讲台讲了几分钟课,我就感到疲惫不堪了。布置学生上自习,我失魂落魄地来到那座窗前。斜对面正在讲课的钟艳玲一看到我,低头放下课本逃出我的视觉。我呆呆地倚在窗前,表情木然地望着小学三年级里半截阴暗的黑板。下课铃响过,钟艳玲低着头匆匆回小学办公室,我才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白色连衣裙,也没有穿那双令我联想到斑斓鸟的爪的红色凉鞋。
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我把为那只鸟取名的事说给钟艳玲。她灿烂一笑,啥斑斓鸟啊,是三伏鸟,这种鸟三伏天来俺这里,出了伏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真的?真的,俺也是听村里人说的,这种鸟在俺这里稀罕着唻,你是在哪里见到的?中学校园东南角的大槐树上,每天早晨在那里停一会儿就飞到别处去了。那,明天我也去看看。看就看,兴许那只鸟就是你哪。我把那只鸟跟她的相似之处绘声绘色地描绘一番,惹得她咯咯咯笑个不停。笑完,她叹口气,说俺可赶不上那只鸟,它飞得多高啊,俺才飞了几步就飞不动了,现在还是代课,将来说不定跟只鸡差不多,只能在院前院后的瞎咕咕。她面带忧郁,将脸柔柔地埋在我胸前,压低声音说,兴许那只鸟是你哪,热一阵就飞走了。我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看看我这衣服,这鞋,哪里像三伏鸟,我才舍不得飞走哪!我俩又回到刚才情意绵绵的幸福里。我一手捋着她柔滑的马尾发,一手按着她圆圆的有些柔弱的肩,认真地说,我还是觉得你像那只斑斓鸟,不是,是三伏鸟,现在你飞到我的眼睛里,天一凉你就飞到一个离我更近的地方。啥地方?我的心里啊。她如醉如痴,喃喃说,你要喜欢俺这打扮,俺常穿给你看,还有,那鸟咱还是叫它斑斓鸟吧,俺听着这名字挺好听。
钟艳玲穿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颜色、样式都透着稚气,像是读职高时穿的。我终于寻到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今天上午,我的目光时不时地透过后窗玻璃洒进小学校园里。赵余田、孟丽香和张水义都去上课了,姚隆英提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出了校门,我立刻断定小学办公室就剩下钟艳玲一个人。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咚咚跳着来到小学办公室。果真就钟艳玲自己。她看见我,吃惊了一下,低下头冷冷地说,你来做啥!来找你啊,我想问你是不是听了别人的闲话。俺啥话也没听,你走吧。我还想解释,她不加理会地拉开抽屉,摸索出一个小纸团,摁在我面前的桌上,晃着长长的马尾发面无表情地走了。我拈起小纸团颤着手打开,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一行字:
你是三伏鸟,热一阵就飞走!
下午,学校来了一位镇教委领导。镇教委领导在校长室坐了不长时间,打发巩校长来办公室把唐瑞意叫去。唐瑞意回来,石南里笑着问,瑞意,又有啥好事,给咱说说。啥好事,坏事了!咋?那天咱编的顺口溜叫赵余田知道了。啥顺口溜?你忘了,一等人是邢念贵,一个星期来开一回会……这回可惹大祸了!他咋知道的?谁知道啊,赵余田找了下坡村主任张会元,说咱中学败坏了小学教师和领导的名誉,村里出面到镇教委,要求对这事严肃处理。村里真去了?不去镇教委咋来人,牛永芳和张会元去的。操,这两个不正经的,瞎掺和啥!赵中祥插嘴说,掺和啥,赵余田是牛永芳的表姐夫,惹着赵余田还不跟惹着牛永芳一样,听说他俩还有一腿哪。唐瑞意来了兴趣,中祥,快说说,他俩咋回事?石南里用胳膊把赵中祥拨拉到一边,不耐烦地说,都啥时候了,还有闲功夫说这些狗操猪的事,瑞意,快说说镇教委的人问你啥唻?唐瑞意把目光从赵中祥脸上抽回来,说镇教委的人问他那顺口溜是谁编的。石南里迫不急待地问,你咋说?我说不知道啊,没听说过这事。石南里咬咬嘴唇,对,就是咬住不承认,看这个铁算盘到底有啥能耐!石南里转过身,面对大家,表情严肃地说,过一霎,可能还叫谁去,咱得统一口供,和瑞意一样,都说没这事,看他咋治。孙进博、赵余桐纷纷点头。张淑花叹口气,我看这样不太合适,无风树不响啊,人家既然告到了镇教委,咱要死不承认,上面肯定不信,这样的话不但推不脱这事,还惹得对咱这些人不信任,咋弄也得给镇教委一个台阶下啊。石南里犹豫不决,淑花,你说咋办?干脆实话实说。操,那样不都完了?咋能都完了,就说这是大伙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这么些人,法不责众啊。法不责众,法不责众。石南里面露喜色,对啊,别说,淑花还真有两下子,行了,咱就按这口供。石南里刚挨个嘱咐一遍,巩校长又来叫人。
石南里主动跟巩校长说,巩校长,你也别费心劳神了,这事我最清楚,我去跟镇教委的人说说。石南里去了不久就回来,一进门便满面春风地说,这事就按咱商量的说,问题不大啊!话音没落,巩校长又来叫人。办公室的人陆续被叫去。每回来一个,石南里就迫不急待地迎上去,你咋说的?按你说的那样。石南里点点头,好,叫镇教委看着办吧,把我和建军轰出下坡中学赶回我们老家马蹄庄才好哪!
我最后一个来到校长室。镇教委领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堂堂一个省城师范毕业生,都被拨拉到下坡这种地方了,咋还不好好反思反思?
咋了?
咋了,败坏下坡小学教师和领导的打油诗不是你编的?
不是啊。
那你说是谁?
大伙在一起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
哼,你也真好意思往别人身上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调查好了,要是单单一个人说是你我还打打折扣,两三个人都咬定是你编的,你还赖得了,你才来下坡大半学期时间,人家跟你无怨无仇,凭啥诬陷你,再说你是这里唯一从省城师范毕业的,有这个水平,这就叫有劲不往正地处使啊。
我恳切地说,真的不是我。
柳建军,你别犟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听你几句巧辩就信以为真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事可闹大了,下坡村委都插手了,好不乐意,咱是地方办学,啥事都得靠人家,不拿出点态度咋行?
不信你再好好调查一下,真不是我自己编的。
还调查着玩啊,镇教委这么忙,正事都干不过来,还得单独抽出一个人为你这事瞎忙活,给你透个信,也是咱镇教委主任的意思,看来你在这里待不住了,得挪挪窝,准备到教委办公室拿调令吧!
我试探着问,往哪里挪?
镇教委领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往哪里挪,可不能因为犯了错误把你调到镇中学、北岸中学这些好学校叫你体体面面地离开下坡中学啊!
由你们吧。我木然地扔下这句话,没等镇教委领导发话就面无表情地出了校长室。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抬头望望校园东南角那棵空荡荡的大槐树,已有好多天没有看见那只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