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坡(十)
早晨,在办公室门前目送那只斑斓鸟飞走,我怅然若失地走进办公室。捂了一夜的办公室里热气袭人,墙上锈迹斑斑的石英钟发出不太清脆的嘀嗒声。我在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一扇窗子咣当打开的同时,一阵凉风刀子一样直刺进感觉的深层,我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一夜的阴郁、燥闷被风吹走之后,雷公电母的破口吵嚷中,我到下坡中学以来第一场兴师动众、性情暴躁的雨虎视耽耽地来到了散乱不整的几乎绵延到山顶的下坡村的上空。校园里,两排破烂衣衫的校舍畏缩不安起来。先是几粒玉米籽大小的雨滴高高低低地落在房顶的腐草、树叶和泥光闪闪的地面上,试听刀刃一样发出几种质地不同的回声。不多时,云丘里所有的麻袋争先恐后地打开,白亮亮的玉米籽唰唰响着倾泄而下。体弱的叶子挣扎着松开紧握树枝的手,呻吟着飘飘摇摇地下坠。地面上积水纵横涌流。房檐上挂起一张厚重的水帘。水帘急促晃动着迅猛地往下抽动,房前溅起一道浪花翻飞的水槽。水槽周围拥挤着一层厚厚的朽烂的草屑,仿佛整个房顶都要流下来。
啪!一滴水在桌面炸开成一只写意画般的纤纤妙手,细长的手指竭力罩住一方巴掌大小的桌面。我用手背擦去脸上凉丝丝的水星,仰脸朝房顶望去,房顶上皮癣般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痕,轮廓鲜明,湿润欲滴。办公桌上面的那块最大的潮痕凝成的水滴率先垂落下来。
雨稍停,钟艳玲晃动着马尾发爬进校门。我心头一热,迫不及待走到门口,憋足感情朝她凝望。近了,更近了,到了能看到她的眼神的距离,钟艳玲侧脸斜睨了我一眼,目光里透出令我心寒的敌意,冷冷地垂着脸走开了。我淋了雨一样感到里里外外都湿漉漉的。靳晓霞阴郁的目光在我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冷冷地闪烁。
在讲台讲了几分钟课,我就感到疲惫不堪了。布置学生上自习,我失魂落魄地来到那座窗前。斜对面正在讲课的钟艳玲一看到我,低头放下课本逃出我的视觉。我呆呆地倚在窗前,表情木然地望着小学三年级里半截阴暗的黑板。下课铃响过,钟艳玲低着头匆匆回小学办公室,我才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白色连衣裙,也没有穿那双令我联想到斑斓鸟的爪的红色凉鞋。
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我把为那只鸟取名的事说给钟艳玲。她灿烂一笑,啥斑斓鸟啊,是三伏鸟,这种鸟三伏天来俺这里,出了伏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真的?真的,俺也是听村里人说的,这种鸟在俺这里稀罕着唻,你是在哪里见到的?中学校园东南角的大槐树上,每天早晨在那里停一会儿就飞到别处去了。那,明天我也去看看。看就看,兴许那只鸟就是你哪。我把那只鸟跟她的相似之处绘声绘色地描绘一番,惹得她咯咯咯笑个不停。笑完,她叹口气,说俺可赶不上那只鸟,它飞得多高啊,俺才飞了几步就飞不动了,现在还是代课,将来说不定跟只鸡差不多,只能在院前院后的瞎咕咕。她面带忧郁,将脸柔柔地埋在我胸前,压低声音说,兴许那只鸟是你哪,热一阵就飞走了。我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看看我这衣服,这鞋,哪里像三伏鸟,我才舍不得飞走哪!我俩又回到刚才情意绵绵的幸福里。我一手捋着她柔滑的马尾发,一手按着她圆圆的有些柔弱的肩,认真地说,我还是觉得你像那只斑斓鸟,不是,是三伏鸟,现在你飞到我的眼睛里,天一凉你就飞到一个离我更近的地方。啥地方?我的心里啊。她如醉如痴,喃喃说,你要喜欢俺这打扮,俺常穿给你看,还有,那鸟咱还是叫它斑斓鸟吧,俺听着这名字挺好听。
钟艳玲穿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颜色、样式都透着稚气,像是读职高时穿的。我终于寻到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今天上午,我的目光时不时地透过后窗玻璃洒进小学校园里。赵余田、孟丽香和张水义都去上课了,姚隆英提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出了校门,我立刻断定小学办公室就剩下钟艳玲一个人。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咚咚跳着来到小学办公室。果真就钟艳玲自己。她看见我,吃惊了一下,低下头冷冷地说,你来做啥!来找你啊,我想问你是不是听了别人的闲话。俺啥话也没听,你走吧。我还想解释,她不加理会地拉开抽屉,摸索出一个小纸团,摁在我面前的桌上,晃着长长的马尾发面无表情地走了。我拈起小纸团颤着手打开,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一行字:
你是三伏鸟,热一阵就飞走!
下午,学校来了一位镇教委领导。镇教委领导在校长室坐了不长时间,打发巩校长来办公室把唐瑞意叫去。唐瑞意回来,石南里笑着问,瑞意,又有啥好事,给咱说说。啥好事,坏事了!咋?那天咱编的顺口溜叫赵余田知道了。啥顺口溜?你忘了,一等人是邢念贵,一个星期来开一回会……这回可惹大祸了!他咋知道的?谁知道啊,赵余田找了下坡村主任张会元,说咱中学败坏了小学教师和领导的名誉,村里出面到镇教委,要求对这事严肃处理。村里真去了?不去镇教委咋来人,牛永芳和张会元去的。操,这两个不正经的,瞎掺和啥!赵中祥插嘴说,掺和啥,赵余田是牛永芳的表姐夫,惹着赵余田还不跟惹着牛永芳一样,听说他俩还有一腿哪。唐瑞意来了兴趣,中祥,快说说,他俩咋回事?石南里用胳膊把赵中祥拨拉到一边,不耐烦地说,都啥时候了,还有闲功夫说这些狗操猪的事,瑞意,快说说镇教委的人问你啥唻?唐瑞意把目光从赵中祥脸上抽回来,说镇教委的人问他那顺口溜是谁编的。石南里迫不急待地问,你咋说?我说不知道啊,没听说过这事。石南里咬咬嘴唇,对,就是咬住不承认,看这个铁算盘到底有啥能耐!石南里转过身,面对大家,表情严肃地说,过一霎,可能还叫谁去,咱得统一口供,和瑞意一样,都说没这事,看他咋治。孙进博、赵余桐纷纷点头。张淑花叹口气,我看这样不太合适,无风树不响啊,人家既然告到了镇教委,咱要死不承认,上面肯定不信,这样的话不但推不脱这事,还惹得对咱这些人不信任,咋弄也得给镇教委一个台阶下啊。石南里犹豫不决,淑花,你说咋办?干脆实话实说。操,那样不都完了?咋能都完了,就说这是大伙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这么些人,法不责众啊。法不责众,法不责众。石南里面露喜色,对啊,别说,淑花还真有两下子,行了,咱就按这口供。石南里刚挨个嘱咐一遍,巩校长又来叫人。
石南里主动跟巩校长说,巩校长,你也别费心劳神了,这事我最清楚,我去跟镇教委的人说说。石南里去了不久就回来,一进门便满面春风地说,这事就按咱商量的说,问题不大啊!话音没落,巩校长又来叫人。办公室的人陆续被叫去。每回来一个,石南里就迫不急待地迎上去,你咋说的?按你说的那样。石南里点点头,好,叫镇教委看着办吧,把我和建军轰出下坡中学赶回我们老家马蹄庄才好哪!
我最后一个来到校长室。镇教委领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堂堂一个省城师范毕业生,都被拨拉到下坡这种地方了,咋还不好好反思反思?
咋了?
咋了,败坏下坡小学教师和领导的打油诗不是你编的?
不是啊。
那你说是谁?
大伙在一起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
哼,你也真好意思往别人身上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调查好了,要是单单一个人说是你我还打打折扣,两三个人都咬定是你编的,你还赖得了,你才来下坡大半学期时间,人家跟你无怨无仇,凭啥诬陷你,再说你是这里唯一从省城师范毕业的,有这个水平,这就叫有劲不往正地处使啊。
我恳切地说,真的不是我。
柳建军,你别犟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听你几句巧辩就信以为真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事可闹大了,下坡村委都插手了,好不乐意,咱是地方办学,啥事都得靠人家,不拿出点态度咋行?
不信你再好好调查一下,真不是我自己编的。
还调查着玩啊,镇教委这么忙,正事都干不过来,还得单独抽出一个人为你这事瞎忙活,给你透个信,也是咱镇教委主任的意思,看来你在这里待不住了,得挪挪窝,准备到教委办公室拿调令吧!
我试探着问,往哪里挪?
镇教委领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往哪里挪,可不能因为犯了错误把你调到镇中学、北岸中学这些好学校叫你体体面面地离开下坡中学啊!
由你们吧。我木然地扔下这句话,没等镇教委领导发话就面无表情地出了校长室。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抬头望望校园东南角那棵空荡荡的大槐树,已有好多天没有看见那只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