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平(一)
太平联合小学校长谢钱贵同我的第一次谈话是在学校门前的草坡上进行的。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调令递给他,他挥挥手,说不用给他,人来了就行了。
秋末的阳光热情不减。天地间氤氲着浓浓的各种果实成熟的气息。遍野的从春天一路跑来的植物面露疲惫,显出气喘吁吁的模样。风温馨而隐隐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凄凉。谢钱贵面皮黑亮,他跟我谈话时那种仿佛对我了如指掌似的父亲般的口气令我多少有些反感。他说,建军,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分咋看,若瞪大了眼睛肯定是闯破天的大事,若眯缝起眼顶多也就算个开过头的玩笑。
我不说话,着迷地看着他大红枣似的脑瓜上一丛约两厘米长的茁壮的黑发。他用自以为照见我心底的郁暗的眼光津津有味地抚弄着我的五官,继续说,这事处理得虽然有些过头,也得分咋来看,要从吸取教训的角度,你还年轻……我下意识地突然转过脸,把所有的目光集中起来猛地塞向他的左眼。谢老师,那顺口溜根本不是我编的!
谢钱贵额上最粗的青筋急速抖动一下,像一截浑圆的鞭绳将额上的一抹油光抽打得一干二净。我以为他要对我表示愤怒,心一横,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他一咧嘴憨憨地笑了。不是你,那,是谁编的?大伙一块编的。那,大伙中有没有你?当然有了。这不就对了。可为啥只处理我一个人?对啊,这事就得你自家考虑了!我哑口无言。
风踩着草尖从谷地一直蜿蜒到山坡顶上,一部分散逸进身后的校园,不小心碰到虚掩的窗子,发出一阵不太清脆的声响。谢钱贵抖落脸上的憨笑,双手卡腰,摇晃着粗短的身躯,换了一种口气。建军,我找你出来没别的意思,只想说两点,一是以前的事咱不提了,跟没有发生过一样,二是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成家,哪里不顺心尽管跟我说。
和谢钱贵往回走,临近校门,我慢吞吞地停下脚让他走到前面。太平联小建在北太平村东头的坡腰,东、南、西、北四个太平村的三至五年级学生都集中到这里。处在两个高度的两排校舍通过上排的东门和下排中间的南门天然相通,下排全是教室,上排是办公室、仓库、伙房和一座空荡荡的宿舍。走出上排的东门,向下绕院墙走一个大大的直角,进了南门才能来到教室。谢钱贵和我一前一后回办公室,这种同小时跟父亲一起下地时的情形让我感到有点别扭,又不好落得太远,便不太情愿地跟在后面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他的背影。
王少平拿砖头在仓库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砸一个青皮核桃,担心溅起的汁液染到身上,每砸一下便做一个闪避的动作。谢钱贵跺跺脚,背起手正色道,少平,都多大了,还小孩似的砸这个。王少平不以为然,咋,大人就不能砸核桃吃了。吃归吃,找个合适的地方,看你把仓库门台弄成啥样了,打扫卫生时咋不这么主动。王少平皱起脸,斜睨我一眼,苦笑说,看谢校长说的,啥时打扫卫生我不主动了?谢钱贵不再理会,双臂做一个伸展动作,径直朝办公室走去,脑后不轻不重地扔下一句,叫你嘴硬,看以后说媳妇求不求我。
谢钱贵的身体本来已经没进办公室门口了,突然向后弹出上半身,扭脸问王少平,少平,你这核桃从哪里弄的?别管哪里弄的,反正不是偷来的。你别说,我还真担心这个,从你们西太平到咱联小,有数的几棵核桃树,你要是管不住自家的手,惹下祸叫人家找到学校来,那可就热闹了。王少平一龇牙,谢校长说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说啥也不能干那事。那你这核桃到底从哪里弄的?地上捡的啊。这话谁信,天上还落地瓜蛋啊!你放心,反正不是偷人家的。
应何善唤谢钱贵进办公室,说有事跟他商量。谢钱贵进办公室不长时间就扯着嗓门嚷起来。我说何善,你到底咋弄的回事,咋老是不改,你想重新再乱一回啊!我咋了,谢校长?你刚才说的啥?说的啥,俊秀的身体不方便,能不能将她的常识课分给新来的柳老师代一代!这关你啥事,人家文俊秀有困难还不会说啊,你在里面掺和啥?我正听得发愣,王少平拉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和他猫腰凑到窗下偷听。应何善的口气明显变软了。谢校长,按说这事我真不该掺和,可俊秀都这样了,真应该照顾照顾。哪样了,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就是人家建军老师不来,我还准备替她上几节课,用得着你闲操心。真的?假的,哎哟我说何善,你看你这热乎劲,都有家有口的人了,就是不替自家想想也得替别人掂量掂量,人家文俊秀才当了几天新媳妇,娃还没生下来哪,你还要不要人家过囫囵日子?谢校长,我咋不要俊秀过囫囵日子了,只要她能过上好日子,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行啊。谢钱贵不耐烦了,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就凭你这胡掺和的劲头,叫文俊秀婆家的人知道了,能安稳得了她,当初我给你们处理这事时咋说的,快刀斩乱麻,从今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是不是想吃回头草啊?谢校长,我咋想吃回头草了,同事间相互体谅体谅还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有别人体谅的,你不行。不行就不行,俊秀的常识课你可得给她调调啊。你看看,你要再俊秀俊秀地叫得这么热乎,我非不给她调不可。应何善连忙告饶似的哀求,谢校长,我不了还不行啊。
王少平捏一小撮鲜嫩的核桃仁递给我,我不接,他抬起下颏坚定地朝我呶呶,我只好张手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了淡黄的胎衣往嘴里送。王少平冲我咧嘴一笑,满嘴漾动着脑浆似的白生生的汁液。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微风吹拂,那扇虚掩的窗子有气无力地吱呀一声。王少平用肘触触我的胳膊,躬着腰小跑几步,缓缓仰起身子出了东门。我学着他的样子离开办公室来到仓库门前,正犹豫是否出校门,王少平返回身子在门口一个劲地冲我摆手。
我和王少平一爬上校门外的草坡,王少平就摇头笑着说,这两个人真有意思,就是掰不开脚丫子!谁啊?应何善和文俊秀啊,你刚才在办公室窗台下听啥来。我问他俩到底咋回事。咋回事,应何善和文俊秀以前有过一腿,文俊秀她婆家知道了,谢校长出面处理这事,打包票说一定快刀斩乱麻,叫他俩以后再也井水不犯河水了,我看这事够戗!他俩还藕断丝连?啥藕断丝连,连藕也没断。
真邪门,文俊秀那么水灵的妮咋就看上了蔫儿巴几的应何善。王少平说着捡一块石头挥手扔向坡底的池塘,平静的水面猛然皱起脸,吐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响。他扭身环视着四周高高低低的山峦,慨叹道,这就叫王八寻绿豆,对上眼了。我低头注视被一群蚂蚁拖着的一只僵死的昆虫,漫不经心地说,他俩还真有这事啊。啥叫真有,我亲眼碰上过他俩躲在伙房门后亲嘴,那个热乎劲啊,连眼皮都懒得抬。真看不出,看样子两个人得相差十来岁。十来岁,整整相差十六岁零七个月,应何善面嫩,显得年轻,今年已经四十了,比咱谢校长还大一岁哪。哎哟,还真看不出,文俊秀也真是,图他啥。谁知道啊,大概是应何善在她身上施了啥魔法吧。啥魔法不魔法的,准是文俊秀看上了他的什么地方,一时扭不过弯来。这个弯可真不好扭,多少年了,我们在这学校念书时就看着他俩和别人不一样。念书?我和文俊秀从三年级开始同学,都是在这里小学毕业,后来又念到洼峪镇中心中学,毕业后都没升上学,正好镇上招考民办教师,我们考上后一起分到这里,他俩那点事对我像自家的几个脚指头一样清楚。应何善都那么大年纪了,又有家有口的,文俊秀家里咋不开导她开导。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啊,这事可不是那么好开导的,要不是文俊秀家早给她寻了主,应何善又面筋似的狠不下心和他老婆离婚,说不定两个人早老夫少妻地在一块过了。文俊秀早就有主了?有了,还是个铁路工人,家庭条件好着哪,我要有那条件,唉,不说了。
王少平咬紧牙关,脸上陷出一洼沉沉的阴影,眼里似乎有几只白鸽展翅飞过。我学着王少平的样子弯腰捡一块石头,挥手扔向坡底的池塘,因用力过小,石头在远离池塘的土堰上炸起一团毛茸茸的白尘。我问,知道文俊秀和应何善的事后,男方就不怪罪?也是王八寻绿豆对上眼了,人家不但不怪罪,还动了说事人,说只要两个人不再来往,就当啥事也没发生过,还忙不迭地疏通门子跟她结了婚。太不理智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啊。啥甜不甜的,剜到篮子里才是菜,隔墙闻香的滋味更不好受。我现出惊异的脸色,你别说,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么好揉的面疙瘩,那么扎心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波澜不惊。波澜不惊,应何善老婆可为这事大动了肝火,一连三天没起床,披头散发地闯到学校来,看那样像要把应何善生吞活剥了,幸亏咱谢校长会来事,苦口婆心,硬是把这事安抚得风平浪静。
南太平村被南边一列东西走向的山脉严严挡在后面,一条小路破布条一样自山脊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软绵绵地缠在几个村庄之间的主道上。王少平死死望着西南方向山腰的一片柏树林,满脸神往地说,那可是个好地方,别说别的,光那气味,闻一口就叫人回味无穷。我不解地问,你是说那片柏树林?他点点头,感叹道,太迷人了!我不以为然,柏树林里有啥好闻的,涩涩的,还带着一种刺鼻的辛辣味。你是不习惯,就像喝啤酒,第一次跟喝马尿差不多,可坚持几次以后,保准你一闻到那种气味就会神魂颠倒。
王少平把目光远远地撤回来,像看陌生人一样木然地打量着我,脸上匆匆闪过几缕捉摸不透的表情。建军,你没谈过恋爱?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弄了个愣怔,热着脸迟疑地摇摇头。王少平沉沉呼出一口气,嘴角漾出两轮自嘲的苦笑,突然发疯一般弯腰从地里抠出一块石头,头也不抬,没命地向池塘方向扔去。因用力过猛,石头斜越过池塘上空,猝不及防击在一块正在掩面沉思的卵石上,远远地闪出一道微弱但刺目的火光。
少平,你这是做啥,要是猛不丁从堰根里走出个人来,非出人命不可!谢钱贵一手卡腰一手朝我俩指指画画着出了东门。我和王少平被吓了一跳。愣过神来,王少平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哪有这么巧的事,真是故弄玄虚。谢钱贵没听清,一边继续朝我俩这边走,一边追问,少平又咕噜的啥,肯定又对我不礼貌了。哪里对你不礼貌了,我是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扔一块石头,人就猛不丁从堰根里出来了。你看看,这孩子,我说啥都听不到心里,我还能和你嘣着玩啊,我是过来人,吃过这方面的亏,那年秋天我到坡里刨地,满地里就一块瓦片,寻思省点劲扔到堰下的道上算了,瞪大眼睛看着没人的,谁知瓦片一落地就传来哭喊,那次光医药费就花了三十多块。王少平不相信,开玩笑说,怪不得人家当校长,话来得就是快,连艮都不打就头头是道地编出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谢钱贵来了认真,不信你去东太平打听打听,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事。王少平连忙摆手,我信啊,咋不信,连你支起腿在太阳地里晒袜子我都相信,还有啥不信的。去去去,你这孩子真没大没小,这玩笑有别人开的还有你开的,再说这有啥好笑的,不就是我买的尼龙袜小了点,穿上去脱不下来,没办法穿着洗晒了几天,叫你碰上这事你咋办,总不能用剪刀把好端端的一双袜子开了膛吧。王少平笑得前仰后合。谢钱贵绷着脸,啥大惊小怪的,叫人家建军说说,这还不是常有的事。王少平颤着声音说,常有的事,咋没听别人有过,建军,你们那里有过这事没有。我忍住笑,转脸去望别处。
谢钱贵长叹一声,说这个王少平,真拿你没办法,咋老是孩子气不退!说着抬腕看看表,满脸郑重地对我俩说,好了,该上课了,少平去打铃,建军招呼一声文俊秀。我问文俊秀在哪里。谢钱贵仰脸向上指了指,俊秀在上面山地里,肯定在寻酸枣吃哪。
我沿谢钱贵指的方向往上爬,长草没膝,间或有几只模样俊俏的蚂蚱从附近跃起,搂抱在高高的草杆上,草杆微微晃动,生动起一方小小的空间。
回转身,整个的北太平村尽收眼底。倾斜的坎坎棱棱的街道。零落的高高低低的房舍。雀鸟由着性子在空中穿梭,禽畜踱着方步在角落里觅食。村民们心平气和地忙碌着各自的那份生活。整个村庄像一件洗了多遍平淡但不显得破旧的衣衫,熨贴、自然地披在铺展开的山的基部。村东头的池塘像一汪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深情地望着高蓝的天空。
文俊秀哼着小曲出现在面前时,我正望着被王少平罩了一层神秘色彩的那片柏树林出神。柳老师,你也爬山啊。文俊秀体态丰盈,粗短的发辫固执地垂向脑后,一手蓬松着握一把半青半红的酸枣,裸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起迷人的神采。文老师,谢校长叫我来招呼你一声。文俊秀说,估摸着快到时间了,俺正往回赶哪。见我盯着她手里的酸枣看,她脸一红,伸过手,柳老师,你吃酸枣吧。我忙不迭地摇头。
人家建军又没有喜,叫人家吃啥酸枣!王少平猛然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文俊秀红着脸折一截野树枝追赶着打王少平,说,没有喜就不能吃酸枣了。王少平举起双手转身往回跑,嘴里一连串地说着,注意身体,注意身体,我投降还不行啊,我投降还不行啊!文俊秀停止追赶,训斥似的说,你不好好准备上课,跑上来干啥?干啥,谢校长叫我来找你俩,还以为建军迷路了哪。文俊秀娇嗔道,就你能,谁不知道你是来图风凉啊。图风凉,这里有啥风凉的,不过还真有人抢着要来,可惜咱谢校长不叫。文俊秀又红了脸,捡起野树枝追赶王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