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平(二)
我和应何善捧起书本闲聊着出了东门,绕院墙到下排的教室去上课。文俊秀腆着微隆的腹部远远跟在后面。同我说话的当口,应何善不失时机扭头朝文俊秀看几眼。我无意间瞥见文俊秀对他温情地一笑,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几丝艳羡,蓦地想起王少平说的那句话:文俊秀那么水灵的妮咋就看上了应何善!
离南门不远的场院里有一排半新的房子。一个姑娘模样的少妇正躬身打扫场院。她披散的长发如碳,一部分卧在背上,一部分自柔和的肩窝倾泻而下,素朴的单衣和埋头扫地时的屈身姿态丝毫遮掩不住娇好的身材。水香,再扫就连地皮也扫下来了,庄稼人哪里来的这些干净气。应何善主动上前搭话。水香抬起雪桃似的脸朝这边浅笑。庄户人家就不扫地了?扫也得有个度啊,像你这样一年得使多少把笤帚,怪不得王少平常夸你们西太平的姑娘勤快。水香低下头,勤快啥,闲着没事瞎忙活。
文俊秀跟水香打招呼,说供销社新来了一块布,约她抽空一起去看看。水香笑道,看啥,相中了也买不起,哪像你,有个大工人女婿不说,自个儿还能挣个零花钱。文俊秀笑着回话。水香,听你这么一说俺倒成掉进福窝里的人了,谁不知道你那口子在外面当包工头,一年扛回一大包钱。水香笑得弯了腰,说还扛回一大包钱哪,不把自个赔上就算烧高香了。应何善笑眯眯地进了南门。门外继续延绵着文俊秀和水香的笑声。
中午放学前,谢钱贵要开个小会,不见了王少平。问应何善,应何善说他二、三节都在教室里上课,不清楚。谢钱贵自言自语地说,刚才还在办公室里,转眼工夫不知去哪里了。文俊秀说可能去厕所了吧。谢钱贵说没有,他刚从厕所回来。我隐约记起临下课时,自下排教室的南门向西闪过一个人影,像是王少平,便主动提出去找他。
一踏进水香家的场院,我顿生一种异样的感觉。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各样物什摆放整齐,唯一的一棵大槐树的落叶很及时地被清扫到院角,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站在场院中央茫然四顾,想喊几声又不知如何开口。水香家的这排房子共有三个门口,两边的上了锁,像两张落寞寡欢的面孔。一时间我觉得不自在起来,感到无端地闯进人家的院子不太合适,这样回去找不到王少平又不好交待,正犹豫间,中间的门小心翼翼地响了。一个怯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漾开。老师,你要借啥东西使啊?我慌乱地迎上去,不借东西,我找人。老师,你找谁啊?我看着少平朝这边来了,不知去了哪里。王少平……水香正支吾着,王少平一个箭步从屋里出来。建军,找我做啥?我被弄了个愣怔,神思恍惚地看着王少平说,谢校长要开会。你咋知道我上这里来了?在教室里瞥见你朝这边走的。王少平和我往回走。临走前王少平回过身低声对水香说,不要紧,建军和我是好兄弟。王少平斜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柳条筐里抓起一大把青皮核桃往裤兜里装,一边抬手招呼我,建军,过来装几个。水香站在门前热情地劝我,装几个吃着玩吧,老师,自家树上落的。
离开场院,王少平用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嘱咐道,建军,回去可别说我在这里。为啥?不为啥,反正别说我在这里就是。那我咋说?就说我去供销社买圆珠笔去了。你买的圆珠笔哪?王少平笑着拍一下我的脊背,你也太实在了,你以为他们会真的搜我的身啊!
来到上面,谢钱贵三个人正站在办公室门前说话。王少平径直走过去,谢校长,咋不开会?谢钱贵冷起脸子,你还知道开会啊,再出去溜着玩去吧!王少平疼起脸,谢校长,这回你可冤枉我了,你知我做啥去来?做啥去?我去供销社买圆珠笔了,买圆珠笔也是为了工作啊。谢钱贵不信。王少平辩解说,我真去买圆珠笔去了,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为了跟着你好好干工作。我赶忙凑过来为王少平作证。谢钱贵扑哧笑出声,看少平说的,跟着我好好干工作,跟着谁不得好好干啊。见谢钱贵不再生气,王少平来了认真,谢校长,咱开会吧,快放学了。谢钱贵倒显得漫不经心起来。开啥会,皮毛的一点事,主要是征求一下建军的意见,看能不能替文俊秀代代常识课,大家都看出来了,文俊秀这身体,得照顾照顾。我不假思索地说,行啊,这么点小事还征求啥意见。隔着王少平,应何善冲我友好地笑了笑,我像立了大功一样顿觉满心舒坦。
应何善是本村人。文俊秀婆家也是北太平。中午只有我、谢钱贵和王少平三个人在学校吃饭,晚上剩下我一个人。谢钱贵说,今中午都别走了,弄几个小菜,一来算给建军接接风,二来大伙挺长时间没聚聚了,借这因由凑成堆说说话。侧过脸问文俊秀,俊秀,你在不在这里吃?文俊秀歉意地笑笑,俺就不在这里吃了,闻不了那酒味,俺公公一喝酒俺就得端着碗到外面去吃。王少平不同意,劝文俊秀将就着在这里吃一顿,少一个人就不囫囵了。应何善把王少平叫到一边,小声说,叫俊秀走吧,别难为她了。王少平不服气,你这是啥话,叫她在这里吃顿饭有啥难为不难为的。你小孩子家懂啥!就你懂,想吃鱼又舍不得熊掌,我看你到头来非弄个蛋打雀飞不可!应何善窘得满脸紫红,绷着嘴说不出话。谢钱贵远远插过话来,你们俩捣鼓啥?王少平舍下应何善往回走,告状似的嚷道,应老师说你是小气鬼,成心不叫人家文俊秀在这里吃。应何善来不及辩解就吃了谢钱贵一顿训斥。何善你这是越老成越糊涂了,我咋成心不叫俊秀在这里吃来,你看她这身体,好汤好水的说不定还装不住,别说再闻到那酒臭味了!应何善苦着脸连摇头加摆手。谢钱贵转脸看见王少平幸灾乐祸的样子,知道上了他的当,顾不得向应何善道歉,将计就计地对王少平说,少平,你不说要跟我好好干啊,今中午跑腿的事交给你了。咋?到供销社弄点酒,顺便从张三水家称点肉,青菜我带来了,自家园里种的,用不着花钱。弄啤的还是白的?还用问啊,人家俊秀又不在这里,咱四个大老爷们要喝啤的,谁家管得起,还是百脉泉吧!王少平故意挺胸收腹打一个立正,憋着气喊一声“是”,小跑着走了。
谢钱贵将一瓶百脉泉白酒倒进四个茶杯,说这杯酒喝六气都得透了,以后大伙尽量而为相互表示表示意思,下午不能误了上课。我们三个人积极响应,不多时就进入推心置腹的状态。应何善要替文俊秀同我表示意思,被谢钱贵夺过杯子,说你替人家表示啥意思,你自家表示自家的就是。王少平笑着说,对啊应老师,你表示自家的就是,我和文俊秀是老同学,我替她同人家建军表示表示就行。应何善抬手挡王少平的杯子,一本正经地说,可不行,你代替不了她。我咋代替不了?不咋,你就是代替不了,还是我来替她表示吧。我代替不了你就代替得了啊,你是他啥人?啥人?对啊,我看咱俩谁也代替不了,干脆叫谢校长替她表示。谢校长?应何善犹豫不决。
谢钱贵没好气地夺过应何善的杯子。咋,何善,你是不是想说我也代替不了?应何善软下脸,支吾道,可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校长,咋代替不了。谢钱贵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来,建军,我替俊秀同你表示个意思。我和谢钱贵一饮而尽。有学生从外面叫门。应何善站起身,被谢钱贵制止住,说他去看看。不一会,他走回来,说,你们三个慢慢喝着,我下去看看,四年级有两个学生打架。
应何善主动跟王少平碰杯。王少平不喝。应何善又碰碰他的杯,咋,我哪里惹着你了?不咋,我喝不下了。应何善笑着说,你那酒量我又不是不清楚,别跟我装蒜了。王少平也笑,喝是喝,你得听我一句劝。小毛孩子家,倒开导起我来了,行啊。王少平两眼定定地看着应何善,可是有关文俊秀的事啊?应何善一愣神,旋即释然了,行啊。我站起身,说你们喝着,我出去有点事。王少平忙不迭地来拉我,建军,用不着避开,应老师和文俊秀那档子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还怕多你这一个。应何善也挽留我。两个人丁丁当当对喝了一大茶杯酒,应何善以手背抹抹嘴角,绷紧面孔,说吧少平,我早就等着你开口。王少平也学着他的样子抹抹嘴角,不甘示弱地说,说就说,我早就憋不住了,应老师,你和俊秀的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咋?应老师,当着建军没外人,咱也别遮遮掩掩的,说破了吧,你和文俊秀根本就没断。咋?这样下去你就不想想后果,万一哪天出点事对谁也不好,再说俊秀她婆家总不能老迁就她啊,万一哪天翻了脸,可就不好收场了。你说咋办?快刀斩乱麻啊!你也说这个,听见这话我就想发火。王少平眼一瞪,光发火有啥用,解决不了问题啊。你说说哪样能解决问题。应老师,你要真舍不得俊秀,狠狠心跟俺婶子离了算了,长痛不如短痛。少平,问题不这么简单啊,再说俊秀都成人家的人了,我离婚的话不明摆着打光棍。王少平满有把握地说,应老师,我敢说,你要真离下来,俊秀为了你啥都做得出。应何善点点头,又摇摇头,少平,咱可狠不下这心,你婶子这人就是脾气硬点,心还是挺善的,对我也说得过去。王少平向前探探身,应老师,看来你这婚是离不得了?应何善摇摇头,又点点头。王少平干脆地说,那就和俊秀断绝来往,别再偷偷摸摸了。谁偷偷摸摸了?你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应何善心虚地低下头,慢吞吞地说,少平,不怕你和建军笑话,我还真舍不得她。我和王少平被他痴痴的话打动了。
片刻的沉闷之后,王少平拉长脸,满是责备的口吻,应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得替人家俊秀想想,不能光感情用事。应何善无言以对,沉思默想中猛然抬起头来,少平,你有啥想法,尽管去做,别看面子顾情的,我也想通了,不会怪你的。王少平满脸疑惑不解的神情,应老师,你这是啥意思?应何善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双唇沾满酒液,少平,你也别鼓着了,我早看出你对俊秀有意思,只是碍着我的面不好张口,难得你看得起你应老师,以后权当我和俊秀没那回事,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帮帮忙哪。王少平打个酒嗝,应老师,你扯到哪里去了,我和文俊秀多年同学是不假,可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应何善半信半疑,那你为啥到现在还不找人,我咋捉摸也是和俊秀有关。王少平面红耳赤,应老师,你要真这么想我就不跟你拉了。说完,站起身气呼呼地往外走。应何善没了主意,嘱咐我跟在王少平后面,说少平喝了不少,别叫他跌着碰着的。
我追王少平到了厕所。没等开口,王少平醉醺醺地红着脸说,是应老师叫你跟着我,怕我跌了碰了是不是?我点点头。王少平仰脸一笑,酒是喝多了点,不过没事,这个应何善,本想开导开导他,没想到他猛不丁闹了这么一句,我要真对文俊秀有那意思,还等他催?我说应老师可能跟你闹着玩,别往心里去。王少平摇摇头,可不对,应老师是个仔细人,啥事都瞻前顾后的,不会随便说说,也许我和文俊秀靠得太近乎,叫他多心了,其实咱这些人处得都不孬啊。我安慰他,你说的那些话也是好意,应老师醒过酒来一琢磨,说不定会真按你说的做哪。王少平叹口气,其实这种事也没法说,不像语文书上的课文,啥文章都能分出个段落来,任其自然吧。
出了厕所,远远看见谢钱贵挺着粗壮的身躯昂首阔步进了东门。王少平唤住我,建军,叫他俩喝一会吧,咱到山上走走。雨水反复洗刷过的山道一尘不染,塑料鞋底落在上面碰出悦耳的清响。道中央的碎石经过成年累月的踩踏,平平整整挤凑在一起,和精心砌就的一样。偶尔展现出长长的一整块的青石板道,走在上面像踩着山的骨头,坚实,可靠。王少平扑哧一笑,现在谢校长肯定开始给应何善做思想工作了。我回身朝学校的方向望一眼,应老师也不容易,你看今中午他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就是啊,按说我不该说那些,可心里真为他俩着急,这样下去也不是长法啊。阳光普照的草坡像一大片金黄的布匹,厚厚的,沉沉的,弥散着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和广大。一段时间,我和王少平傻乎乎地站在路边,全身心地融进那片迷人的金黄里。
王少平背对着我,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其实,我比他更难,信不信?比谁?应何善啊。我无言以对。一堆破棉被似的乌云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自南向北很不情愿地涌动,遮住了太阳,巨大的阴影严严覆盖在我们所处的这座山上。失去秋阳暖暖爱抚的山野顿时笼罩上一片灰暗的清冷。王少平转过身用醉红的双眼看着我。建军,你也许已觉察我和谁了。和谁?猜猜看。反正不是文俊秀。那还用说。真猜不出,我才认得这里几个人啊。你见过的。还能是学校下边的水香?就是,咋样?真想不到。一束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远远照射下来,像一条金光灿烂的长舌,忘情地舔在龇牙咧嘴的山峦上。一群杂色的鸟飞聚阳光擦亮的地带,彼此互送一些稀奇古怪的叫声。
王少平唤我同他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仰望着破屋顶似的天空,讲起他和水香的事。水香和他都是西太平村的,两个人相好多年了。水香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没读完四年级她就辍学了。水香天生的一副好面皮,又白又细,小小年纪跟着大人上山下山、地里地外的忙活,硬是晒不黑,为此得了个“气煞太阳”的美名。王少平和水香的事两家的人早就有所觉察,因彼此都挺满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展,只等个瓜熟蒂落。那一年,水香爹突然病重,到镇医院一检查,需要立即动手术。一家人东挪西借也凑不够五千元的押金,为了给爹治病,娘咬咬牙,托人传话,谁家肯帮忙就把水香许给谁家。那年王少平正在镇上念书,水香跌跌撞撞地去找他。两个人出了校门,躲在街道的一条小胡同里抱头大哭。
替水香家出五千元押金的是北太平村的陈天胜家。陈天胜比水香大三岁,从小就跟着他爹在外面闯荡,杂七杂八啥活都干,家里积攒了几个钱。一次,水香去北太平村走亲戚,在墙角和陈天胜碰了个对面。陈天胜傻呆呆地睁大眼睛跟了她一大截路,吓得水香撒腿就跑起来。不几天就有人往水香家提亲,被水香娘一口回绝了。水香再往北太平走亲戚,一见面,陈天胜就对她说,回家跟你娘说,啥条件我家都答应。水香红着脸就跑。陈天胜不死心,常爬到村头的老柿树上等水香来走亲戚,吓得水香再也不敢到北太平了。
水香爹动手术要五千元押金的事传到北太平,陈天胜缠着他爹出钱,他爹不依,说你这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陈天胜二话不说,扯一根麻绳爬到院中央的大梧桐树上,将麻绳的一头系在树杈,另一头系在腰里,仰脸一松手高高地吊了起来.然后从裤兜里摸索出一把镰刀,将刃逼在绷紧的麻绳上说,爹,我数到十你要不出钱,我就把这麻绳割断。他爹吓得叫苦连天地答应下来。
水香爹手术后越活越壮,竟至能承担起全家的粗重活,于是对陈天胜家感恩不尽,常常对水香慨叹,水香啊,陈家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哪,咱可不能负了人家。水香哭哭啼啼嫁给陈天胜的前天夜里,两个人来到山腰的柏树林里。王少平颤着声恳求水香,水香,你的主意真不改了?咋改啊。咱凑齐五千块钱还给他家,加倍也行。那不是还不还的事。那我咋办?俺啥也清楚,就是没办法,除非他家提出不要俺了。那咋能啊!只要他家不嫌弃俺,俺咋张开口说不跟人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