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平(三)
回到学校,文俊秀一个人倚在伙房门前的树荫里,仰着脸看校园西邻墙上挂着的玉米。王少平搭话道,咋不进办公室,几挂玉米啥好看的,看了小半辈子了还没看够啊。咋进啊,你们弄得那酒味连苍蝇都醉得飞不动了。巧了,你看见的那只苍蝇肯定跟你一样,身体不太方便。文俊秀抿嘴笑着扭过脸继续看墙上的玉米。
门窗大开的办公室里只谢钱贵、应何善两个人。应何善把脸埋进平摊在桌上的胳膊弯里,鼓突着圆圆的双肩。王少平蹑手蹑脚来到谢钱贵面前,拿手指指应何善,悄声说,谢校长,你又训他了。训人家干啥,人家何善工作那么上心,表扬还来不及哪。应何善双肩动了动。王少平小跑过去,用手拍拍他的脊背。应老师,原来你没睡着啊。应何善伸个懒腰,我咋睡得着,跟你开个玩笑,看你气呼呼的那样,我还以为你不再搭理我了。王少平笑了,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没寻思真吓着你了,我都忘了你的胆子跟菜籽那么大了。谢钱贵插过话来,咋,今中午你俩闹别扭了?两个人连忙摇头,闹啥别扭啊。
谢钱贵一再追问。王少平灵机一动,叉开话,哎,谢校长,今中午你咋下去待了那么长时间?谢钱贵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别提了,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有学生打架啊?是我们村的谢奉刚和南太平的文元忠,人家文元忠正趴在桌上睡觉,谢奉刚偷偷把他的鞋脱下来扔到了房顶上,文元忠醒来咋能不急眼,两个人撕扯了起来。几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文俊秀迎着笑声走进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伸成扇状在面前来回扇动。你们笑啥啊,引得我在外面都站不住了。王少平把谢奉刚和文元忠打架的事一说,文俊秀笑得弯下腰。应何善满脸紧张地盯着文俊秀的腹部,像盯着一个行将破碎的物件,额上冒起一层细汗。谢钱贵欠起身挡住他的视线,挤眉弄眼地小声责备他,何善,你这是做啥,至于这样紧张啊。应何善一愣怔,不好意思地浅笑着扭过脸。
文俊秀问谢钱贵,谢校长,听说谢奉刚他爹和他娘一直过不到一块?可不,其实也不是一直,刚结婚那阵挺好的,后来他爹在外面碰上个相好的就不好好在家过了。谢钱贵喝口水继续说,这下可苦了他娘,家里地里的活都一个人揽着,村里人谁见了不夸她!应何善评价说,这就是他爹的不对了,老婆孩子又没欠着你的,说啥也不能不顾家啊。王少平站起身,应老师你说的也不对,顾家也不行,这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你要真看不上老婆了,可以离婚啊,弄得家里不是家里外头不是外头,咱教育学生时都说一心不可二用,万物是一理啊。文俊秀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可苦了孩子。办公室里沉闷起来。
我打破僵局,故作轻松地说,看着谢奉刚挺活泼啊。谢钱贵站起身,呼一口气,人家他爹和他娘现在早好了,好得一个人似的。应何善诧异地抬起头,不相信地冲着谢钱贵问,真的?谢钱贵喝一口水,如释重负地说,一件小事叫他回心转意了。王少平趔趄过身子,啥小事?谢钱贵坐回椅子,慢条斯理地讲起他俩和好的原因。谢奉刚他爹常常天黑就出门,半夜三更才回来。一次,两个人摸黑爬到山上,谢奉刚他爹觉得鞋里不得劲,叫相好的给看看。相好的不给他看,说闻不了那臭脚丫味。回到家,谢奉刚他娘还在忙着做活路,他爹不吭不语地上了床,将脸仰在枕头上装睡。他娘忙完活路,收拾床头时发现他爹的袜子破了,便又坐下来穿针引线。袜子是挂底的,很结实,针扎不动,他娘就用牙咬几下,再沿着牙印缝。缝着缝着,谢奉刚他爹忍不住咕咕地哭出声来,以后再也不找那相好的去了。几个人都为谢奉刚爹娘的事动了心。应何善和文俊秀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王少平透过窗玻璃痴痴地看着窗外,我知道他是在看那片柏树林。谢钱贵抬腕看看手表,匆忙站起身去敲预备铃,随口冒出一句,要不咋说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来。
没想到王少平跟我讲的他和水香初次交往的情景竟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夏日的山野一片碧绿。正午如火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燃烧着。热辣辣的山坡上,一个捉活蝎的少年不小心掀翻一块石头,石头欢叫着活蹦乱跳地往下狂奔。谁掀的石头,砸着人咋治?一个清脆如瓷的声音自坡底慌乱地飘升上来。少年本想道声不是,一看下面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变了口气硬着嘴说,又没砸着你?女孩放下手中的柳条筐,气鼓鼓地说,乱掀石头还不认不是,真砸着人就晚了!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儿,女孩用比他年长的口气责备道,不好好上学念书,大晌午家到山上来做啥。少年终于找到了话茬,对啊,大晌午的不在家待着来山上做啥?女孩剜他一眼,不屑一顾地低头弯腰收拾筐里的东西,声音却清晰地飘了上来。你以为俺愿意来啊,俺要有你那福气,早坐进教室里念书写字了,保证打山雷也惊动不着俺。少年讷讷道,咋,你不念书了?女孩仰起脸故作轻松,不念了,念不起啊!少年蓦地成了被烈日晒蔫的小树,耷拉下脑袋,支吾说,俺家里也穷,这不趁着午休的时间来掀活蝎,卖了钱买个本子、笔啥的。
女孩抬起头,脸上渐渐露出同情的神色,掀几个了?两个。大的还是小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这里人家都掀好几遍了,咋能掀得着啊。没办法,时间来不及,要是下午放了学,俺早上远处去了。女孩放下手中的筐走上山坡,我帮你掀掀看!女孩没掀几块石头,突然拍手惊呼道,快下来啊,真的有一个,还是个大的!少年迟疑着不肯下来,浅笑着说,你诓人。女孩跺跺脚,你咋不相信人,俺诓你做啥!少年半信半疑地往下走,走到近前,弯下腰,两眼大放光彩,真的是一个,你咋这么会掀。女孩笑着说,碰巧了。转身又掀别的石头。少年说,放在哪里啊,我帮你夹起来。女孩回过头,说好帮你掀的,快夹起来,别叫它跑了。俺咋能要你的,你不说你家里穷啊。女孩笑了,穷也得说话算数,说好帮你掀的。见女孩执意不要,少年不好意思地收下活蝎,瞥一眼她的柳条筐,你来打猪草啊。女孩低头掀着石头应了一声,说地里活多脱不开身,偷空来打一点。少年灵机一动,欠身挎起柳条筐向前面秧草繁茂的堰根走。女孩回转身,吃惊地问,你要做啥?少年头也不回地答道,帮你打猪草啊。女孩婀娜地站起身,满脸灿烂地朝少年的方向说,咱俩真有意思,换了活路了。
她的笑声虚幻成一长串彩色的光圈,扩散,上升,灼灼地融进我的听觉里。我费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焦黄的阳光透过窗玻璃重重落在我的一只裸露的肩上。
王少平第一个来到学校,看看办公室挂着锁,便到伙房来找我。我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盛着凉水的盆里,水太满,匍匐着盆沿涌溢下来,我赶忙抓起抹布没头没脸地擦拭。王少平倚着门框哈哈大笑,说看我做饭跟看泥瓦匠做活差不多,泥一把水一把的。我盛上一碗浇了蒜泥劝他吃,他不推辞,说真是来这里找饭吃的,早上到地里干了点活,没来得及吃饭。我俩吃着面条,王少平问,建军,你觉得我们这里啥最好。我不假思索,水最好,清亮,还多少带着点甜味。王少平伸出大拇指,你算说对了,我们这里的水纯粹是山泉水,不光好喝,喝了凉水还不肚子疼。又吃几口面条,王少平突然停下来,笑滋滋地看着我,建军,你说我们这里还有啥好。我沉思着说不出。王少平笑了,我们这里的女人长得好,你看那眉眼,你看那皮肤,天生丽质,跟水里捞的一样。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王少平换一种目光看着我,咋样,从这里挑一个。我满脸红热地傻笑起来。王少平夹几根面条吃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摇着头,跟你开个玩笑,知道你在这里也待不住。
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我说有人来了。王少平说肯定是应何善,家里学校里两头都舍不开,干脆从中间劈成两半算了。我突然想起昨晚做的梦,笑着告诉王少平,昨晚我梦见你和水香了。梦见我俩做啥?在山上掀活蝎、打猪草啥的。王少平脸上生出一层亲切的暖意,喃喃道,我也常梦见那个场面,还有在那片柏树林里……不管隔着多远,只要看一眼,我就觉得水香已经结结实实倚在了我身边……现在,水香像山上的野草一样没边没沿地蔓延成了一个大大的人,我是一个小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活在她的里面。我和王少平都吃不下饭,静静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弯曲回旋的木纹发呆。我劝他,你这样下去也不是长法啊。王少平咬紧牙关,两眼放射出坚定的光芒。我正在努力,我一定能说服水香的。我劝他,你也得替人家水香想想,她那样做也是没办法啊,我知道,我只是努把力,看看还有没有机会。你常往她家去?去过几次,陈天胜成年不在家,那家伙心倒不坏,就是跟猪一样太粗鲁,根本配不上水香。也巧,她离学校这么近。巧啥,陈天胜老家根本不在这里,是水香要陈天胜买的这场院,你不见那些房子盖得那么糙,以前是生产队的仓库。噢,是这样,可你常去也不行啊,叫人碰上咋办?碰上还咋,就说去借样东西。人家能信啊?咋不信,我和水香说话总是隔开的,从她一嫁到北太平我们就这样。是水香不愿意?不是,是我不愿意,怕给她惹事。
王少平突然倾过身,压低声音说,你猜水香缠着要我咋着?咋?水香一直哄着陈天胜,说她身体不好,这几年不能生娃。为啥?她非要我跟她生一个,好叫两个人有个想头。你同意了?我咋能同意,这不是害水香啊,有个孩子要是长得像我,他家离学校这么近,叫人家看出来,我倒无所谓,水香咋治。我笑了,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啊,先叫孩子打入内部,到时里应外合不就大获全胜了。王少平苦笑着低下头,事是好事,咱可不能这么做。
我和王少平走出伙房,来到办公室。见门上仍然挂着锁,我奇怪地说,刚才像是开过门啊。王少平双眼贴近门玻璃,侧楞着身子朝里面望了望,退下来,手一挥,走啊。我问去做啥。他说你别管,只管跟着走就是,保管你开开洋荤。我莫名其妙地跟王少平出了东门,上了山路,翻过一个鼓胀胀的大山包,踏着密密的散发着杂味的草丛来到山岗上的一块小荒地里。
模糊的说话声随着几只翻飞的蝴蝶忽左忽右升上来,王少平猛地卧倒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匍匐向前。我学着他的样子悄悄跟在后面。到了堰边,王少平笑着回过头朝我挥挥手,我迅速跟上去。下面,一棵果实累累的山楂树下,应何善从后面亲昵地搂着文俊秀,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一只手轻轻罩在她的腹部。文俊秀紧闭双眼仰靠在他的肩上,笑嘻嘻地说,觉出动来没有?没有。俺都觉出来了。在你肚子里当然你先觉出来。文俊秀笑着睁开眼,两个人四目相对,沉浸在浓浓的甜情蜜意中。应何善叹口气,唉,肚里的孩子要是我的就好了。文俊秀娇嗔地一笑,可不行,你要是前脚离婚,俺就敢后脚踏进你家里过,可在人家家里生你的孩子不行。为啥?叫俺咋睁开眼看人家,人家已经千般退让了,俺要这样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捅刀子。应何善又叹口气,唉,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就是觉得咱俩太冤。文俊秀呶起双唇在他的脸上用力亲一下,安慰说,别再胡思乱想了,说点叫人高兴的,昨晚俺想了一晚上,你啥时开始对俺动心思的。忘记了。你不想说。真的忘记了。你不说,晚上俺上你家里去。可别,可别,我跟你说还不行,真的记不起来了,大概是你读五年级下学期那年吧。文俊秀脸上洇出羞红的笑,那时俺啥都不懂。我咋觉着你懂。你咋觉着俺懂?那次我叫你给班上的同学看作业,你正看得好好的,她来给我送钥匙,说要到坡里看看,她一走你扔下一大摞作业就不看了,我咋哄你你也不听,那时我就觉着你人虽小心却大着哪。文俊秀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应何善的怀里,应何善闭上眼忘情地啃着她的头发。一阵幸福的拥抚。
文俊秀仰起脸说了句什么,羞答答地低下头。我看看王少平,王少平笑看着我。我用手指按按我的耳朵做一个听不清的手势。王少平探过头用嘴抵住我的耳朵热乎乎地说,文俊秀问应何善看上了她哪里。我冲王少平笑笑,正过头继续朝下看。应何善动情地端详着文俊秀,笑着说,哪里也看上了,眼睛,眉毛,说话的口气,还有走路的样子。文俊秀呶起嘴又用力亲了应何善一下,几个手指停在他下颏的胡茬上轻轻摩挲着,喃喃说,俺也不知道看上了你哪里,就是愿意和你在成堆。回来的路上,王少平征求意见似的问我,你看他俩的事还有没有头。我摇摇头,真像你说的,掰不开脚丫子。
一夜秋风令山乡的景色元气大伤。树叶凋零,草坡发白,收获过的田地冷冷清清。成群的候鸟蜷缩在黑凄凄的山岩上,叫声稀落,被风吹动的羽毛零乱地指向一个方向。天猛然高出许多,山猛然瘦小了许多,天地之间悬浮着偌大一个空间。几处山崖上聚起一簇簇红叶,经了平静的阳光的润染呈现出燃烧之势,为群山环抱的太平山乡平添了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