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杆者,游鱼也3
“不,不是这样的……”
力元霸的声音像台生了锈的破风匣,每一次开合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滞涩,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掐灭的烛火。
说不清是深刻在身躯上的伤痕拖垮了他,还是调弦中奔涌的情绪正顺着脉络钻进筋骨——那些本想用来裹挟对手的力量,此刻正在他体内乱撞。
他颇为费力地摇了摇沉重的头,试图在眩晕中攥紧最后一丝清醒——那些情绪还在疯长,连呼吸都带着被勒紧的钝痛。
“呵。”
洛洛望着眼前这熟悉的反噬景象,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昔日门生正被自己的算计拖入泥沼,但他作为老师,此刻的心情却称不上有多糟糕。
“真是怀念啊。”少年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块敲在玉盘上,“你还在我门下学调弦时,我就说过吧?力元霸,永远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谈判从一开始,那缕若有若无的弦音就在他心头游走。
想引他卸下防备?还是妄图用机兽们的道理动摇他的意志?
洛洛垂眸时眼底掠过丝冷光。调弦,这能篡改情绪、瓦解意志的力量,他曾用它掀翻过多少坚韧的灵魂早已记不清。只可惜这般诡谲的力量,偏偏在正面战场派不上用场——面对虚空兽那种连大脑都没有的虫子,再精妙的弦音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弦律师,这名号可比听起来危险多了。
少年抬眼审视着被反噬困住的力元霸,阳光恰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浅浅的阴影:“你的本领可都是我教的,现在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把戏,未免太班门弄斧了。”
“哈……哈哈哈……”
力元霸突然低笑起来,该说不愧是大弦律师吗,被反噬困住的状态竟没能拖他多久。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仿佛只是幻觉,金属关节转动时甚至带着种破而后立的脆响。
“真是遗憾啊,洛洛。”他活动着身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如果对手是你,我实在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少年挑了挑眉,眼底浮起几分好奇:“真要说起来,我还是不太理解,你何必硬接我那一击?这里是梦境,你是梦主,我杀不了你。”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揶揄,“不过看在你这么勇敢的份上,给你颁个‘脸接大招’成就也无妨——但这显然不是你想要的吧?”
这是实话,而在洛洛放狠话要杀掉力元霸并为此付出行动时……他期待的可是另一种结果。
——伊雯能直接出手干预的结果。
但是她没来,真是让人遗憾。
“我不是说了吗?”力元霸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却相当怜爱得抚过自己身躯上的伤痕,“如果这能让洛洛你解气,那可再好不过了。”
他的眼神看起来无比诚恳,洛洛却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力元霸,我倒不知道你居然这样有幽默感。”笑声戛然而止时,少年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如果不是我认识你的话说不定还真是被你这鬼话给糊弄过去了。”
“让我猜猜。”洛洛向前倾了倾身,“弦律师最会察言观色,你打从一开始就算计着,等我动手时趁机入侵我的情绪吧?演得真像那么回事,连我都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作为一名弦律师,洛洛毫无疑问是强大的,他的调弦拥有仿佛开了天眼一般的第三者视角,这让大多数情况下的谎言都不再适用。可作为战士,他却有个致命的疏漏——这么久了,他始终没发现自己发动攻击的瞬间,周身用于防御的虚数能会出现一刹那的真空。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对力元霸来说已经够了。抓住敌人最脆弱的一瞬进行攻击,这招说到底还是洛洛当年手把手教他的。力元霸觉得自己这是一反三,倒是学得挺像。
“计策很聪明。”洛洛的语气里竟掺了点欣慰,“想用调弦影响我,你的确只有那一次机会;行动也够大胆,这股不要命的疯劲,我挺欣赏。”
话音一转,他却又摇了摇头,惋惜里带着点嘲弄:“只是你垂死挣扎的模样,实在不太体面。”
“体面?”力元霸低低地嗤笑一声,,“活了这么多辈子,要是还讲究体面那才是真失败。”
他望着洛洛,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还在执拗地燃烧:“我只有一件事不懂——明明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你怎么会突然察觉到这是陷阱?”
只差一步,明明就只差一步……
“啊呀,这可真是……”听到这问题,少年的心情似乎忽然明媚起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耐心得像在给学生讲解习题,“因为一句话啊,亲爱的。因为我说‘你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洛洛,而是一个不会出错的战术机器’。”
力元霸愣住了,语气中满是不解:“这话有什么问题?”
“哈哈哈哈哈……”洛洛笑得突然,笑声里却裹着点说不清的悲凉,像寒风吹过空荡的山谷,“你不觉得,这句话实在太卑微了吗?”
“卑微?”力元霸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首先,我不是怨灵,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吃飞醋。”少年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在铁板上,“其次,我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依附你们苟活的附庸,更不会把未来全押在你们这些混蛋身上!换句话说,这根本就不是我在正常状态下能说出来的话。”
……
力元霸彻底僵住了,那双总是明亮着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神色。
洛洛也愣住了,只有短短一瞬。他很快别开视线,就连微笑里带了丝尴尬:“真是失礼了,我刚刚是不是说了很奇怪的话?忘掉人身攻击的那部分吧,我承认是自己太过意气用事。”
沉默像潮水般漫过两人之间。过了很久,力元霸眼中的光芒终于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灰烬。
“听起来,我们是没办法和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你知道吗,亲爱的。”少年忽然开口,眼中亮起细碎的光,此刻的神情真像个怀揣着希冀的孩子,“我曾经许过一个愿望——创造一个世界,一个只能我打你们,你们不准还手的世界。”
“那还真是可怕。”
力元霸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这话里带着孩子气的报复欲,却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洛洛无所谓的耸耸肩,“我真的不打算对你动手的,当然,如果你没有做多余的事情的话。”
这指的是调弦,利用他亲手教授的本领,试图去影响他的情绪。
“听起来,你不打算跟我算旧账吗?”
“想翻旧账,也得找得到能翻旧账的人啊。”少年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人,是他所经历过的所有时间的集合,是过往所有记忆的堆砌……但是啊,现在的你们已经不再是你们了,我已经没有能算旧账的人了。”
因为现在也已经不是当年了。
洛洛也没办法用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对他们复仇。
因为在机兽们的视角,他所讲述的故事完全是他们不知道的版本,做出那些选择的不是他们,自然得到结果的也不该是他们。
自己的仇恨,自己的不甘,全都随着他死去的那一天,一同留在了过去。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罢了,而在我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没有可以复仇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