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苦难眠6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满树桃花簌簌飘落,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粉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却也裹着一丝微妙的沉默。
苏怜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披风的一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是该像寻常妇人那般上前问安,还是该如他新婚夜那般,当作未曾看见,默默走开?
她微微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那点波澜。
百里东君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他其实早就来了。
春雨初歇时,他便立在桃林外的月洞门边,蓝色衣袍沾了些微湿的花露。本想去和她解释,却在望见那方被粉霞笼罩的角落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尤其新婚夜,他那般决绝地转身离去,将一道冰冷的背影,连同那句“你我之间,不过是圣旨枷锁”的话,一并留给了她。
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此刻想来,竟先刺得他自己心口发疼。
他在院外徘徊了许久,指尖无数次摩挲过腰间的酒葫芦,却终究没有拔开塞子。怕酒意上涌,会让他失了分寸,更怕那股热意,会烫平他刻意筑起的疏离。
却不想,竟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春风缱绻,卷起漫天粉雪,桃花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脚边,如同为她镀上了一层柔美的纱。
她立在新栽的桃树苗旁,指尖拂过嫩芽的瞬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波温柔得能盛下整个春日的光。
那一笑,竟让满树繁花都失了颜色。
百里东君只觉胸腔内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律,一下重过一下,擂得他胸口发闷。
那股陌生的悸动来得太过汹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慌忙抬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酒葫芦,冰凉的葫芦身贴着掌心,试图压下那阵失控的热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甚至忘了呼吸,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眉眼间的温柔。
他从未真正见过她,自新婚夜那匆匆一瞥后,便刻意避着,连她的轮廓都模糊在岁月的疏离里。
今日,竟是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看清她的模样。
褪去了初见时的拘谨与疏离,她眉梢眼角漾着的浅淡笑意,让她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鲜活,像这春日里破土的新芽,带着蓬勃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
可就在他心头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时,她却垂下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波澜,也隔绝了他所有的目光。
那一刻,百里东君只觉心头像是被春风卷走了最后一片花瓣,空落落的。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漫过了方才的悸动,也漫过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握着酒葫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其实这几个月,他心里也没安生过。
新婚夜摔门而去的那一刻,他便有些悔了。虽满心抵触这场被算计的婚事,可将一个女子孤零零丢在喜房里,终究不合礼数,更显得他狭隘刻薄。
他自小受的教养,那些礼义廉耻的规矩,像根细针似的,在他心里扎了好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