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苦难眠7
偏他那少年人的倔强又不肯低头,话已说绝,姿态已摆足,此刻再回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正别扭着,便被闻讯而来的世子爷逮了个正着。得知缘由后,沉下脸训斥他:“大丈夫行事,既要敢做,更要敢当,躲是躲不过去的”。
见他死活不回去,拿他没办法,最后干脆把他打发到了隔壁去,美其名曰“跟着学酿酒,磨磨性子”。
他也借着这个由头,索性在师父的酒坊里住了下来。白日里跟着师父研习酿酒的法子,看粮食在瓮中发酵,听酒液入坛时的轻响,倒也能暂时忘却府里的烦心事。
可夜深人静,闻着满院的酒香,那点悔意还是会悄悄冒出来。
他想起苏怜卿盖头下的轮廓(虽没看清脸,却能想见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想起她攥紧喜服的指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绝情的话……
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师父瞧出他心绪不宁,偶尔会提点一句:“酿酒讲究个火候与耐心,急不得,也躲不得。有些事,不面对,便永远是个结。”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依旧拧巴。既拉不下脸回去赔罪,又想不出该如何面对那位被他冷落的新婚妻子。
日子便在这酿酒的醇香与心底的纠结里一天天过着,直到这日,世子爷差人来传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酿的酒该出坛了,带着你的手艺,回府。”
望着酒坊里刚封坛的新酒,忽然觉得,该回去的,或许不只是这坛酒。
将思绪从回忆里抽离时,眼前的桃林已空了大半。方才还立在花雨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余下几片迟落的花瓣,还在他眼前打着旋儿飘落。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指尖仍攥着那只冰凉的酒葫芦,掌心却已沁出薄汗。春风卷着桃花的香气拂过,带着几分怅然,像是在嘲笑他方才的怔忡与迟钝。
他竟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能说出口。
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抹浅青色的披风衣角隐没在桃林尽头,像一滴淡墨晕染在粉白的画纸上,轻轻浅浅,却在他心头漾开了一圈圈说不清的涟漪。
腰间的酒葫芦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在应和着他此刻杂乱的心跳。
师父说,有些事躲不过去,原是真的。
他抬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醇厚的酒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
桃花还在落,春风还在吹,可这满院的热闹,忽然就显得有些寂寥了。
苏怜卿还是逃走了。
浅青色的披风裹着她略显仓促的身影,脚步踏过落满桃花的青石小径,裙裾扫起一地粉白,又被春风卷着,追在她身后飘飞。
她不敢回头,怕一转身,便对上那双浸了酒意与怔忡的眼眸。
这些时日在自己的小院里,日子过得像一坛温吞的米酒,平和,淡远,带着草木与时光的清香。
她学着侍弄花草,学着煮一壶清茗,学着在暮色里听风吹过桃枝的轻响,以为那些掀翻了心湖的波澜,早已被这平静岁月抚平。
可他偏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