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4

“小姐,你去哪了,我们刚刚都急死了。”

云栽话音未落,眼眶已红透,手中还举着半凉的桂花糕,那是墨兰平素最爱吃的点心,想来是等她回来许久,连点心都忘了放下。

暮色将墨兰的身影压得极矮,像只蓄势待发的猫,警惕地扫过巷口巡逻的护院灯笼。

她刚转过巷口,便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奔来,正是贴身侍女露种和云栽。

墨兰食指迅速抵在唇边,指尖微微发颤,朝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云栽举着半凉的桂花糕,眼眶通红:“小姐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报知林小娘了......”

墨兰一袭粗布衣裳,发丝用旧布条随意束着,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泥点,全然不复平日的娇贵模样。

“还有小姐你怎么这身打扮……”

“从今日起,我做的一切都不许告诉母亲。”

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在园中读书。”

露种懵懂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帕子早已被绞得皱巴巴,一双眼睛满是疑惑。

她不明白为何小姐要这般打扮,更不明白为何要对林小娘隐瞒行踪。

往日里,墨兰虽有些小性儿,却从不会这般神秘兮兮,今日的她,眼中似乎藏着一团火,又似有几分忧虑,让人捉摸不透。

巷口的风突然吹起,带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沙沙地擦过墙角。

墨兰又往暗处缩了缩,直至确定护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扯了扯两人的衣袖,往角门方向走去。

……

第二日申时,城西破庙的铜铃在穿堂风中摇晃。

墨兰怀抱着裹着蓝布的古谱,跨过满地碎瓦踏入庙内,蛛网垂落的神像下,萧半曲正用断弦缠着琴轸,银发间沾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

“来了?”老人头也不抬,指尖突然重重扫过琴弦,“先弹。”

墨兰敛衽行礼,广袖拂过砖面时带起细尘,却未显半分不耐:“昨夜在阁楼研习《胡笳十八拍》,弦至‘冰霜凛凛兮身苦寒’处总觉滞涩,特来请先生点拨。”

她不慌不忙,跪坐在积尘的蒲团上,将古谱徐徐展开。

丝弦触手可凉,她闭目凝息,指尖落下时带起的韵律比昨日多了三分苍劲。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梁柱间消散,萧半曲突然将断弦甩向她胸口:“匠气未脱,却懂借势。”

墨兰指尖灵巧地接住断弦,玉白的掌心被勒出红痕也未松开半分,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先生肯给弟子机会,若蒙不弃,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萧半曲冷哼一声,手中缠着断弦的动作不停:“盛府的千金小姐,不在后院绣花听戏,跑这破庙吃苦?”

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刻意的冷硬,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少女。

庙外竹哨声突然刺破寂静,身着青衫的少年足尖点地,从飞檐翻落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神像前的烛火明灭不定。

江砚斜倚门框,竹笛在唇边转出银弧:“师父又考较新人了?我远远瞧着,小师妹的指力可比当年的三师兄稳当多了。”

萧半曲冷哼:“就你话多,去后山扛三捆松枝,少一捆今晚别想吃饭。”

“别急啊师父,”江砚笑嘻嘻凑到墨兰跟前,稍显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接您断弦的小师妹,就别端着架子啦!”

萧半曲抄起琴轸就要砸过去:“小兔崽子!轮得到你教训我?”

江砚灵活地往后一跳,竹笛横在胸前格挡,却故意夸张地惨叫:“谋杀亲传弟子啦!小师妹救命!”

说着竟躲到墨兰身后,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你看,师父就是嘴硬心软,他刚才盯着你弹琴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墨兰不躲不闪,反而仰起头,清澈的眸子直直望进少年眼底:“师兄身法这般轻盈,又带着短刃,换作是谁都要多瞧两眼。”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只是好奇,师兄除了吹得好竹笛,是不是还会些别的本事?”

少年闻言放声大笑,竹笛在指间灵巧翻转:“有趣,有趣!师父这是从哪捡来的伶俐丫头?”

他收了竹笛,大大方方在萧半曲身旁坐下,随手扯过一旁布满灰尘的蒲团垫在臀下,“我叫江砚,以后小师妹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萧半曲将缠好的断弦重重拍在琴上,震得几片银杏叶飘落:“少在这充大哥,带她去后山,把斫琴的基本功讲清楚。”

江砚夸张地叹了口气,冲墨兰挤挤眼:“得令!小师妹,走吧。”

他率先往庙外走去,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从怀中掏出一颗蜜饯,“路上吃,省得你一会儿嫌我啰嗦。”

别攥坏了,这可是西街老字号的松子糖。”江砚晃了晃空了的荷包,暮色从他肩后漫上来,将飞扬的眉梢染成金红色。

“师兄怎知我爱吃松子?”

“汴京城里谁不知盛府四小姐每月初七必去西街买松仁酥,”

江砚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今日走的角门,护院张三昨晚赌钱输了二两银子,今早跟门房李四吵了一架——这些,小师妹可知道?”

墨兰垂眸掩去眼底锋芒,“看来师兄对我的事很是了解。”

“在这行当里混,”江砚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十二枚铜铃,每枚铃铛上都刻着不同的商号标记,“靠的就是耳聪目明。”

他抬手拨开挡路的枯枝,露出藏在树影里的木屋,屋顶瓦片缺了半角,却用茅草补得整齐。

木门推开时带起一阵木屑味,屋内墙根码着半人高的桐木,当中一张糙木长案上摆着刨子、刻刀,还有几卷泛黄的《斫琴录》。

江砚随手扯过块油布垫在案角:“先说好,斫琴最是磨人,师父当年让我对着一块木头看了三日,不许动手只许闻——”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短刃,寒光在暮色里一闪:“看见没?这刀是用太行老松的树脂浸过的,切木料时能顺着年轮走,省得崩了刃口。”

刀刃斜斜划过一块新木,浅黄的木茬间渗出晶莹的松脂,混着秋露的凉意在空气里散开。

“去年你三师兄贪便宜,用了湿地里的杉木,结果头回上漆就裂成了蛛网,师父气得三个月没让他碰琴弦。”

“三师兄?”

江砚:“忘了告诉你了,师父他老人家一共有五位弟子。”

江砚用短刃挑起木茬,在暮色里晃了晃:“除了我和摔琴的三师兄,大师兄是个闷葫芦,常年在终南山寻木,去年带回来块雷击木,差点被师父供在神龛上。

二师姐最泼辣,听说她的琴能镇住十里外的狼嚎,上个月还给边塞将军做了把战琴,她的柳叶镖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十步之内例无虚发。”

“五师弟楚明昭年纪最小,却是个武学奇才,一套迷踪步练得比猴子还灵活。”

小师妹你来得最晚,五师弟最是温柔耐心,往后你有不懂的,找他准没错,他哄人、教东西都是一绝。”

“等你出师那天,咱们几个凑成北斗七星,把师父的破庙改成琴仙阁,保准比京城里的戏园子还热闹!”

“那师兄呢?”

“刚刚看师兄飞檐走壁,竹笛还能当暗器使,总不会只学了些花架子?”

她眼眸弯成月牙,鬓边垂落的发丝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倒真像个单纯讨教的稚龄师妹。

江砚闻言挑眉,竹笛在指间灵活翻转:“小师妹这是查户口呢?”

他忽然凑近,竹笛挑起她一缕发丝,“不过看在你这么有兴致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啊,就是这京城大街小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

墨兰轻轻拂开他的竹笛,却也不恼:“野路子能有这般身手,倒比那些自诩名门的人有趣多了。”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听师兄说知晓些来钱的门道,不知可否详细说说?”

江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大笑起来,笑声惊得梁间麻雀扑棱棱乱飞:“好个直接的小师妹!别人听我提这话,不是吓得脸色发白,就是装作清高,你倒好,还主动问起来了。”

他收起竹笛,绕着墨兰踱步,铜铃声时远时近:“实不相瞒,我在这汴京三教九流的地方都有些门路,就说你那菜谱,若是想再卖些银钱,我倒是认识几个外地来的酒楼老板......”

“师兄好意,我记下了,不过我这菜谱已经与悦香楼签了死契,怕是不好再另寻买家。”

“死契又如何?”江砚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只要价钱合适,有的是办法让那些老板闭嘴。”

“在这汴京,想要打听些消息,还没有我江砚办不到的。”

江砚拍了拍腰间的铜铃,“不过小师妹若是愿意与我做个交易,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开口。”

“什么交易?”

“你教我作诗写词,我帮你打听消息。”

“为何找我?”墨兰挑眉。

江砚耳尖微烫,别过脸去:“上个月给江南茶商送情报,人家非要我题首诗,结果我憋了半个时辰只写出‘茶香酒热’四个字,被笑了整月!”

他忽然转身指向墙上斑驳的《兰亭序》拓片,“你瞧瞧师父这满屋子字画,没点墨水在这儿可混不下去。”

江砚狡黠一笑,“我这竹笛吹得再好,肚子里没点墨水,到底上不了台面,小师妹这般才情,教我岂不是绰绰有余?”

墨兰望着他眼中难得的认真,心中竟生出几分共鸣,我应下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教得认真,师兄也得守信。”

“爽快!”江砚伸出手,“击掌为誓!”

清脆的击掌声在破庙中回荡,惊起一片尘埃。

萧半曲坐着远处喝茶,听到两人的对话,冷哼一声,却用竹杖悄悄将墨兰遗落的断弦拨到了琴案下。

“两个小崽子,倒像是找到了臭味相投的人。”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那日起,城西破庙除了悠扬的琴声,又多了一唱一和的笑闹声。

江砚教墨兰如何在市井中收集情报,墨兰则教江砚吟诗作对。

两人一个灵动狡黠,一个聪慧通透,倒真应了那句“臭味相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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