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
当孟宴臣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划破了此刻严肃又有些沉重的氛围。
他看到,那扇他期盼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的门,缓缓地,开了。
还若站在那里,站在自己爱人的眼前,泪光黏在眼睑下方,像珍珠那样一闪一闪。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绣着金线,披着白帛的中式礼服,盘起的发髻上戴着精致的金簪。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刚刚哭过的小兔子。而她的嘴角,却挂着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哄笑,所有的喧闹,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还若。
还若就这样站着,镜头般的光线聚焦她身上,而他无视了所有目光,用更小心翼翼的力度将她抱进怀里。
那一刻,孟宴臣只觉得自己所有放下的骄傲,所有丢掉的尊严,所有心甘情愿的“失态”,在她为自己开门的那一刻,都有了最圆满的答案。
他们都没说话。人群中只是偶尔传来几声轻轻的啜泣,是还若的好闺蜜们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内心的触动终于无法再被压抑。
他们知道,他是来接她的。
以一个全新的关系,全新的身份,以及,全新的未来。
——————
接亲的闹剧不过是表面烟火,喧嚣过后,真正沉淀下来的,是骨血之间的传承,是仪式感中最深的情感承载。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敬茶。一个仪式,也是一道门槛。
他们先去了孟家父母所在的套房。
孟怀瑾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坐得笔直,目光锐利又端方,不得不说,不愧是父子,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孟宴臣如出一辙。
而付闻樱却温和许多,穿着一套新中式的白色长裙,岁月虽然在她身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仍旧难掩骨子里的那份端庄。
或许是因为和孟宴臣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眉眼间已经褪去了早年间的那些刻薄,尽是克制而得体的笑意。她端起茶,动作极轻,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
孟宴臣:父亲,母亲。
还若:爸妈,女儿给您敬茶。
还若跟在孟宴臣身边,恭恭敬敬地鞠躬。
孟宴臣先下跪,跪得很稳,声音也不见怯意。但还若能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湿意,那是从小被规训而生出的肌肉记忆,也是不愿在她面前暴露的紧张。
还若望着付闻樱,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想,或许付闻樱年轻时也经历过这些,所以此时此刻,她望向自己的目光,竟也多了一分同身为女性的疼惜。
孟宴臣跪得得体,还若也紧跟着下跪,神情尊敬却不卑不亢,手指轻轻勾了勾孟宴臣的袖口。
那是她悄悄给予他的安抚。
孟宴臣就这样安静地跪在还若身边,看着她把那杯茶,递到自己的母亲面前。那一刻,他甚至比还若还要紧张。
付闻樱垂眸沉默了很久,嘴角嚅嗫的几下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还若发现,付闻樱真的变了很多。
她的眼角眉梢已经褪去从前的薄凉,以及习惯性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年长者的豁达与包容。
虽然没有温柔到柔情似水的地步,但不难看出,她真的有在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哪怕,这样的觉悟来得很晚。但至少,她已经放下和孟宴臣的隔阂,在努力向他的生活靠拢。
付闻樱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还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她总是能透过还若的小小的身影,看到几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恭恭敬敬地跪在孟怀瑾的父母面前,踏入自己的婚姻,在这场联姻里一直幸福到今天。
两代人的命运在这一刻竟然悉数重叠,付闻樱只觉得感叹。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还若手里的茶,优雅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付闻樱:还若,以前,是我不好。
付闻樱: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偏执,太自以为是,差点…就毁了宴臣,也毁了你。
付闻樱抿唇,像是在斟酌自己要说的话。
因为她太知道这场婚姻的开始,是她擅自找了自己多年的好友安隐,也是她存了私心,希望双方的家族都可以渡过难关,同时也存留着最后一丝,许沁可以迷途知返的奢求。
所以那个时候,她只觉得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看,自己做的事情是完全正确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解决财务危机与转移舆论,做到的最佳风险控制。
可是,她差一点就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位这样一步步被裹挟着、被权力和名利架构着,曾经同样身不由己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