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逢旧识
幽冥地府,忘川河畔的雾气似乎永远也散不去,带着亘古不变的湿冷,缠绕着每一个飘荡的魂魄。
转轮殿外,黑白无常引着三道新魂落下,锁链拖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雾气吞没。
玄汐正立于殿门前的石阶上,指尖捻着一串由幽冥寒气凝结而成的念珠,每一颗都流转着幽微的光。
她是地府十大阎王之一的转轮王,执掌轮回,辨善恶,定来世。
寻常魂魄入了她的地界,生平功过、前世今生便如明镜般在她眼前铺展。
今日这三道魂,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慕明策,慕子蜇,苏烬灰。”玄汐的声音清冷,不似凡俗女子的温软,倒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却又并非无情,“皆是暗河中人?”
三道魂魄形态各异,虽失了肉身,那份属于顶尖杀手和权术者的气息却未完全散去。
慕明策身形挺拔,即便成了魂体,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大家长的威严与疲惫;慕子蜇则显得阴郁些,眼神里藏着不甘;苏烬灰相对沉静,但周身萦绕的戾气却丝毫不输前两人。
他们显然也认出了彼此,魂体都微微一震,随即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茫然,唯独没有再见的喜悦。
“转轮王殿下。”慕明策先定了定神,对着玄汐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死后的萧索,“我等……终究还是到了这里。”
玄汐目光扫过三人,指尖的念珠轻轻转动:“暗河之事,近来地府已多有见闻。你们之前,已有不少暗河魂魄经我手入了轮回。”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只是你们三人,怨气太重,执念难消,恐难入轮回之道。”
慕子蜇猛地抬头,魂体因激动而有些虚幻:“执念?我等死于阴谋算计,死于同室操戈,岂能甘心!苏昌河!那个卑鄙小人!若不是他……”
“住口!”苏烬灰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何用!”话虽如此,他自己的魂体也在微微颤抖。
慕明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探究:“殿下说我等执念难消,不知我等执念,究竟为何?”
玄汐看着他们,缓缓道:“你们的执念,皆系于暗河。”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幽冥,看到了人间的某处,“你们想知道,暗河在苏昌河手中,究竟会走向何方。”
“是如其所愿,摆脱影宗,寻得所谓‘彼岸’?还是……重蹈覆辙,甚至坠入更深的黑暗?”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魂体上的怨气竟真的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牵挂。
是啊,他们恨苏昌河,恨他的算计,恨他的狠辣,但他们终究是暗河的人。
暗河是他们毕生挣扎、争夺、也赖以生存的根。它的未来,成了他们咽不下这口气的最后症结。
“我等……不知。”慕明策苦笑一声,“那小子,野心极大,手段更是……远超你我想象。”
“他能从影宗手中夺权,能让我们这些人栽在他手里,绝非易与之辈。只是……暗河积弊太深,他想带着暗河走向‘光明’?谈何容易。”
“他怕是只想自己站在最高处吧!”慕子蜇冷哼。
玄汐看着他们纠结的魂体,知道这股执念不除,他们永无宁日,轮回更是奢望,沉吟片刻,抬手一挥,一道幽光闪过,手中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小鼎,鼎身上刻满了繁复的幽冥符文。
“此乃‘锁念鼎’,暂将你们三人的魂体收纳其中。”玄汐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们的执念,需亲眼所见方能了结。我便去那暗河走一遭,看看这位新任大家长,究竟要如何摆布暗河的命运。”
三人魂体一震,眼中闪过惊讶与一丝期待。慕明策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玄汐不再多言,指尖轻点,锁念鼎微微张开,三道魂体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其中,鼎身符文一闪,便恢复了平静。
她将小鼎收入袖中,周身气息微动,原本清晰的身形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融入了幽冥的雾气中,消失不见。
人间,暗河总坛。
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内乱,这里尚未完全恢复往日的秩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但与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今盘踞在权力中心的那个人。
书房内,灯火摇曳,映照著端坐于案前的苏昌河,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河特有的纹路,并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威压。
他正看着手中的卷宗,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深刻,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与冷静的光。
内乱已平,影宗的控制被他彻底斩断,如今的暗河,真正握在了他苏昌河的手中,但这只是开始。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杀手组织,他要让暗河,真正摆脱阴影,走到……一个无人敢轻视的位置。
只是,前路显然布满荆棘。
苏昌河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似乎突然大了些,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扭曲变形,竟隐隐透出几分诡异。
苏昌河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几颗疏星,并无异常。
“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多年来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本能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风声依旧。
苏昌河盯着窗外看了片刻,见再无动静,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哪个还没死心的余孽?还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
他重新拿起卷宗,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分散了些,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阴冷,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质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错觉吗?
苏昌河皱了皱眉,不再多想,无论是什么,敢在这个时候来暗河总坛作祟,都只会是同一个下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书房的角落,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玄汐看着他,眸中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探究。
这就是苏昌河。
从慕明策三人的魂魄中,她已拼凑出此人的轮廓——野心勃勃,智计深沉,狠戾果决,是个彻头彻尾的“事业脑”。
而此刻亲眼所见,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芒与算计,竟真的有种奇异的吸引力,即便明知他双手沾满鲜血,也无法否认这份属于强者的人格魅力。
玄汐指尖微动,袖中的锁念鼎轻轻震颤了一下,显然里面的三人也“看到”了苏昌河。
她看着苏昌河重新投入到他的权谋布局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冷的弧度。
要阻止他重蹈覆辙,把暗河拖入更深的黑暗吗?
或许,先陪他玩一玩,也不错。
她抬手,对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一吹。
无形的气流传过,烛火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这一次,甚至差点熄灭。
苏昌河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不是错觉!
他霍然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刺骨的夜风灌了进来,却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深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苏昌河站在窗前,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的不悦。
是谁在装神弄鬼?
而书房内,玄汐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