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风动,药香染权谋
天启城的雪,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白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萧崇略显苍白的脸,他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目光看似落在雪景上,实则一片空茫——那双曾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如今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殿下,华锦姑娘来了。”侍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崇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让她进来。”
华锦提着药箱走进来,一身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眼神却透着医者的沉稳,她将药箱放在桌上,对着萧崇行了一礼:“见过白王殿下。”
“华姑娘不必多礼。”萧崇的声音温和,却少了几分温度,“今日又要劳烦姑娘了。”
华锦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瓶,动作娴熟:“陛下和萧瑟公子特意嘱咐过,臣女自当尽心。殿下,请坐。”
萧崇依言坐下,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华锦靠近的手,他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这香气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让他心生烦躁。
萧崇知道,父皇让华锦来给他治眼睛,绝非单纯的父子情深,萧瑟将这位药王谷的小神医从雪月城请来,也未必全是出于兄弟情谊。
太子之位空悬,他这个二皇子虽被封为白王,却因眼疾多年远离朝堂;
七弟萧羽疯癫,被软禁西苑;三弟萧瑾璃镇守北境,无心争斗;
唯有六弟萧瑟,虽曾离京多年,却在黄金棺材事件后声名鹊起,隐隐有成为众望所归之势。
父皇让华锦来治他的眼睛,是想让他重见光明,与萧瑟形成制衡?还是想借着治病的由头,试探他的心思?
而萧瑟……他这位六弟,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智计深沉,将华锦送到他身边,是真心想帮他,还是想借此安插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殿下?”华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可以开始了吗?”
萧崇回过神,压下心中的芥蒂,缓缓点头:“有劳姑娘。”
华锦拿起银针,指尖微动,银针精准地落在他眼周的穴位上,她的手法轻柔而稳定,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崇闭上眼,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银针涌入眼眶,那层模糊的雾气似乎淡了些许。
“殿下的眼疾,是当年中毒留下的后遗症。”华锦一边施针,一边轻声说,“毒素已侵入眼底经脉,虽棘手,但并非无法医治。只是需要些时日,且殿下需心平气和,不可动怒,更不可思虑过重。”
萧崇沉默不语。心平气和?在这波谲云诡的东宫之争中,谈何容易?
“听说,萧瑟公子近日在城南开了家茶馆?”华锦像是闲聊般问道,“还请了不少文人雅士去品茗论道,倒是风雅得很。”
萧崇的眼皮动了动,他自然知道这事,萧瑟哪是去风雅?他是借着茶馆的名义,拉拢那些对父皇新政不满的文臣,积蓄自己的力量。
“六弟向来随性。”萧崇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随性也好。”华锦笑了笑,“不像我们这些人,总被琐事缠身。对了,昨日九皇子殿下还去茶馆了呢,说要向萧瑟公子请教棋艺。”
萧景瑕?
萧崇的眉头微微蹙起,九弟萧景瑕年纪尚轻,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只知读书作画,可谁都知道,他是皇后一手养大的,而皇后的母家,正是手握兵权的镇北侯府。
他去接近萧瑟,是皇后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权谋之争,从来都不止于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更在于这些看似无意的往来,暗藏的机锋。
“九弟年纪小,贪玩也是常事。”萧崇依旧不动声色。
华锦不再多言,专心施针,银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起落之间,带着韵律。
半个时辰后,她取下银针,萧崇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比之前清亮了些许。
“今日就到这里。”华锦收拾着药箱,“这是凝神的药膏,殿下每晚睡前涂抹,对恢复有好处。”
萧崇接过药膏,指尖触到瓷瓶的微凉,忽然开口:“华姑娘,你是父皇的人,还是萧瑟的人?”
华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萧崇的眼睛,虽然知道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她还是认真地说:“臣女是医者。在臣女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殿下,也没有公子。”
萧崇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只有病人’。华姑娘,明日还请早些来。”
华锦有些惊讶,却还是点头:“是。”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萧崇的声音:“替我谢谢六弟,费心了。”
华锦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书房里,萧崇握着那瓶药膏,指尖微微用力。
他想通了。
无论父皇和萧瑟的目的是什么,治好眼睛,对他而言,都是利大于弊,若他能重见光明,凭这些年暗中积蓄的力量,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至于萧瑟……他这位六弟,确实是个劲敌,但权谋之路,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若能借他之力治好眼睛,日后再分高下,又有何不可?
“来人。”萧崇扬声道。
侍从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备一份厚礼,送到城南的‘听雪茶馆’,就说……多谢六皇子赠药之谊。”萧崇的声音带着一丝决断。
“是。”
侍从退下后,萧崇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密信,信是镇南王派人送来的,信中说,愿意支持他争夺太子之位,条件是他日登基后,将南疆三城划归镇南王管辖。
他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着信纸,渐渐化为灰烬。
镇南王的野心,他岂会不知?想用三城换一个太子之位的支持?未免太天真了。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助力。镇南王的势力在南疆盘根错节,若能暂时稳住他,也是好事。
“去告诉镇南王的使者,”萧崇对着空气说,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人对话,“本王知道了。让他静待时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天启城都覆盖,东宫的位置空悬已久,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
白王萧崇的眼疾有了治愈的希望,九皇子萧景瑕与萧瑟的走近,皇后与镇北侯府的蠢蠢欲动……
每一步棋,都藏着深意;每一次往来,都可能改变局势。
萧崇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明德帝此刻,或许也在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搅动的风云。
他闭上眼,感受着眼底残留的温热,那是华锦施针留下的余温,也像是一种希望的预兆。
重见光明的那一天,或许不远了,那一天到来时,这天启城的风雪,必将更加凛冽。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