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残钥
"第三个"。
血字在闪电的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随后又被黑暗吞噬。季瑶的视线从墙壁移向刘菲沾血的脸,再到陈伯那诡异的微笑,最后落在王明远紧握的斧头上。她的大脑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是心理学教授季瑶,另一半是那个被称作"林瑶"的陌生女孩。
"这不是真的..."季瑶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有父母...我有童年照片..."
"伪造的。"陈伯向前一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像一只伸展爪牙的怪物,"你祖父季卫国偷走了你,给你新的身份。但他改变不了你的血统。"
王明远的斧头微微放低,"等等,你是说季瑶真的是林月的...?"
"女儿。"刘菲接话,手中的刀依然稳稳指向季瑶,"林月被强制堕胎三次,第四次却成功生下了你。他们把你关在院里'观察',直到那天...一切都失控了。"
季瑶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些画面闪现在脑海:白色房间、铁栏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用针管靠近...她抱住头,那些记忆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刺痛着她。
"不...我父母死于车祸,我有医院的记录..."
"你记得那场车祸吗?"陈伯轻声问,"还是只记得别人告诉你的故事?"
季瑶僵住了。他说得对——她对"父母"的记忆全是照片和旁人的描述,没有真正的回忆。而她的"童年记忆"都像是从外部观看的第三人称画面。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为什么这个...游戏?"
陈伯——如果他真的是陈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恨意,"三十年前,你母亲林月杀了我的同事和病人。但真相被掩盖了,官方报告说她是受害者之一。你祖父销毁了证据,带着你消失了。"
"所以这是复仇?"王明远质问,"把我们骗来一个个杀掉?"
"不。"陈伯摇头,"这是还原真相。你们每个人的父母都参与了那天的暴行。林修远花了十年追踪你们的下落。"
"林修远是谁?"季瑶问,心跳如擂鼓。
"我哥哥。"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所有人转头。楼梯上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烛光映出一张与王明远有七分相似的脸,但更年长,更憔悴。
"王明远?"季瑶不敢相信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抱歉,骗了你。"王明远——或者不管他真名是什么——耸耸肩,"我本名林修明。林修远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季瑶的世界再次天旋地转。所有的线索突然连接起来——王明远对山庄的了解、他的开锁技能、他对犯罪心理的熟悉...他根本不是受害者,而是策划者之一。
"你们都是疯子!"她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墙壁,"周婷和郑浩是无辜的!"
"无辜?"林修远缓步下楼,手术刀在指间翻转,"郑浩的父亲是当年第一个对你母亲实施'治疗'的人。周婷的父亲协助你祖父销毁证据。他们死得其所。"
季瑶看向刘菲,"那你呢?你也是他们一伙的?"
刘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林修远只说要揭露真相..."她的刀尖微微颤抖,"我父亲是当年死去的护工之一。我以为...我以为能找出真凶。"
"真凶就是你祖父!"陈伯突然咆哮,脸上的皱纹扭曲成可怕的图案,"季卫国!他为了掩盖虐待病人的事实,策划了那场屠杀,嫁祸给林月!"
季瑶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白发老人抱着她穿过燃烧的走廊,在她耳边说"记住,你叫季瑶,永远不要回头..."
"不..."她摇头,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铁链、尖叫、黑暗的地下室..."我祖父救了我..."
"他把你变成了实验品!"林修远已经来到客厅中央,手术刀反射着冷光,"研究精神病的遗传性。看看你自己——噩梦、幻听、记忆断层...这些都是他给你的'礼物'。"
季瑶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说得对,她一直有这些症状,但作为心理学家,她总能自我诊断、自我控制。现在这些控制正在崩塌。
"你想要什么?"她强迫自己直视林修远的眼睛,"杀了我?像杀其他人一样?"
"不。"林修远摇头,"我要你选择。加入我们,完成你母亲未竟的事业...或者死在这里,成为第四个牺牲品。"
季瑶的目光扫视房间——林修远和他的手术刀,王明远(林修明)的斧头,刘菲的厨刀,陈伯...老天,陈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骨锯。四对一,逃生的几率几乎为零。
但心理学教授的部分大脑仍在工作。她注意到刘菲的动摇,王明远(她决定还是这么称呼他)眼神中的迟疑。也许...也许可以分裂他们。
"刘菲,"季瑶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你真的相信他们说的吗?周婷罪有应得?"
刘菲的嘴唇颤抖,"我...我不知道..."
"你父亲是护工,对吗?如果他真的是受害者,为什么连你也在这里?"季瑶步步紧逼,"想想看,为什么他们需要你动手杀周婷?"
林修远厉声打断:"够了!刘菲,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但季瑶已经看到刘菲眼中的怀疑加深了。"什么约定,刘菲?他答应告诉你真相?但真相是什么?你父亲真的是被林月杀的吗?还是..."她突然灵光一闪,"或者被陈伯杀的?"
陈伯的脸色变了,"胡说八道!"
"是吗?"季瑶转向他,"你说你是幸存者。但王明远——林修明之前提到,最后一个死者叫陈明,用牙刷自杀的护工。那不是自杀,对吧?那就是你。你杀了真正的陈伯,顶替了他的身份!"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紧张。刘菲的刀完全垂了下来,"这...这是真的吗?"
陈伯——或者该叫他陈明——的面容扭曲了,"聪明的小女孩。可惜太晚了。"他突然扑向刘菲,骨锯挥向她的喉咙。
一切发生得太快。刘菲勉强闪避,但锯子还是划破了她的肩膀。她尖叫着反击,厨刀刺入陈明的腹部。与此同时,王明远的斧头砍向林修远,后者敏捷地躲开,手术刀划破了王明远的手臂。
季瑶愣住了。他们内讧了?为什么王明远会攻击自己的哥哥?
没时间思考。她冲向最近的武器——周婷掉落的厨刀。刚抓到手,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林修远。
季瑶本能地挥刀,感到刀刃碰到了什么。林修远闷哼一声,手术刀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茶几。
林修远再次逼近,脸上带着狂热的兴奋,"这才像林月的女儿!"
季瑶抓起一个花瓶砸过去,趁他躲闪时冲向走廊。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咒骂,但她不敢回头。走廊尽头是那扇锁着的书房门——里面有通往真相的文件,也许还有武器。
她冲进书房,反锁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脸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滴在衬衫上。窗外的闪电照亮了房间,档案柜的抽屉还开着,那些泛黄的文件散落一地。
季瑶跪下来,疯狂地翻找。一定有更多线索,关于她祖父,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张照片从文件中滑出——一群医护人员站在精神病院前的合影。她立刻认出了年轻的陈伯(或者说陈明),还有...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中间那个人。高大、威严,胸前挂着听诊器。照片背面写着"季卫国院长与全体员工,1989"。
"不..."季瑶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直以为祖父是救她的人,但照片上这个人明显是医院的权威,而非反抗者。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针头、电击、黑暗的禁闭室...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七个小孩玩游戏..."那个女人...是林月?她的母亲?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砸门声。季瑶慌乱地继续翻找,直到发现一个标着"7号特别观察记录"的文件夹。里面的纸张几乎被她颤抖的手撕破。
大多数是专业术语,但她看懂了一部分:"实验对象7号(林月之女)显示与母体相似的攻击性倾向...电击疗法效果显著...建议继续观察遗传性精神病征..."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记录,日期是惨案当天:"实验终止。对象7号记忆清除成功。季将带走她。永远不要再提起今天的事。上帝原谅我们。"
签名是"陈明"。
季瑶的胃部翻搅。她不是被救出的,她是被"处理"过的实验品。祖父不是英雄,而是恶魔。
门被猛烈撞击,锁开始松动。季瑶环顾四周,发现书桌后的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古董剑。她冲过去取下剑,沉重的金属在她手中冰凉而踏实。
门被撞开了。林修远站在门口,白衬衫上有一大片血迹,但表情依然冷静得可怕。
"找到你要的真相了吗,林瑶?"他轻声问。
"我叫季瑶。"她举起剑,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是我自己塑造的。"
林修远笑了,"说得好。心理学教授的头衔没白拿。"他慢慢走近,手术刀像手指的延伸,"但你体内流淌着林月的血。看看今晚的你——多么像她。暴力、愤怒...这些是你祖父永远无法电击掉的本性。"
季瑶的手腕微微颤抖,但剑尖保持稳定,"你错了。我有的不是暴力,而是求生意志。而你有的不是正义,只是扭曲的复仇欲望。"
林修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你根本不知道你祖父做了什么。他不仅虐待病人,还拿他们做实验。我母亲只是其中之一。当她反抗时,他把她变成了疯子,然后嫁祸给她。"
季瑶突然明白了林修远的真实动机,"你母亲...是林月?"
"不。"一个声音从林修远身后传来。王明远站在那里,斧头滴着血,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我们的母亲是另一个受害者。林月是我们的...姑妈。"
季瑶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林月是他们的姑妈,那么...
"林修远是我表哥?"这个认知比任何事都更让她震惊。
"血缘上来说,是的。"林修远冷笑,"但家族关系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重要的是正义。季卫国死了,逃过了惩罚。但他的共犯们还活着...还有你。"
"我那时是个孩子!"季瑶喊道。
"而现在你是心理学家,"林修远反驳,"你知道记忆可以被重塑,人格可以被改造。谁知道你体内还藏着多少林月的基因?"
门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刘菲的尖叫和沉重的倒地声。王明远转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陈明他..."
林修远分神的刹那,季瑶做出了选择。她没有攻击,而是冲向窗户,用剑柄砸碎玻璃。冰冷的雨水立刻泼洒进来。
"你逃不掉的,"林修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山庄周围是悬崖,夜晚的山路就是死亡陷阱。"
季瑶跨上窗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林修远站在房间中央,手术刀滴着血,眼中是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王明远则站在门口,表情痛苦而犹豫。
"这不是结束,"她说道,然后纵身跳入雨夜之中。
下落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季瑶跌进一片灌木丛,树枝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爬起来,不顾全身的疼痛,盲目地冲向树林深处。
雨越下越大,几乎冲刷掉了所有痕迹。季瑶跌跌撞撞地奔跑,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座山庄,远离那些扭曲的真相和更扭曲的复仇者。
她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空——悬崖。季瑶拼命抓住一根突出的树根,身体悬在深渊之上。下方是咆哮的河水,在雨夜中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
手指一点点滑脱。季瑶知道,几秒后她将坠入黑暗。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无论生死,她都将逃离那个噩梦般的山庄,逃离那个被强加的身份。
树根断裂的瞬间,季瑶仿佛听到风中传来那首扭曲的童谣:"...四个小孩玩游戏,一个摔死剩下三..."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