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心弦08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宁遥记忆中更刺鼻。
她快步穿过长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李医生在走廊尽头等她,白大褂衬得他面色更加凝重。
"她刚睡着。"李医生压低声音,"情绪很不稳定。"
宁遥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向病房。母亲蜷缩在病床上,像一片枯叶,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即使睡着了,她的眉头仍紧锁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到底发生了什么?"宁遥轻声问。
李医生将她带到办公室,递过一杯温水:"昨晚电视上播放了赛车新闻,有你男朋友的镜头。你母亲看到后突然尖叫起来,说'他回来了',然后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
宁遥的手指紧紧握住水杯,指节发白:"她认错人了。靳野不可能认识她。"
"精神创伤患者的记忆有时会混淆。"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她说出了一个名字——靳明。这是你男朋友的亲戚吗?"
宁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靳明?靳野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我不清楚。"她放下水杯,声音干涩,"我能看看她吗?"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宁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握住母亲骨瘦如柴的手。那只手曾经能画出令人惊叹的油画,如今却布满针孔和皱纹。
"妈,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母亲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布满阴翳,在看到宁遥的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遥遥..."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回来了...那个恶魔..."
宁遥的心一沉:"谁回来了,妈?"
"靳明。"母亲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宁遥的皮肤,"他眉骨上的疤...我永远不会认错..."
一阵寒意顺着宁遥的脊背爬上来。靳野眉骨上确实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初见时她就注意到了。
"不可能,妈。"宁遥强作镇定,"那是他儿子,才二十多岁,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儿子?不...那就是他!二十年过去了,他一点都没变!"她挣扎着坐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他要来带走你,就像他带走..."
"女士,请冷静。"李医生闻声赶来,迅速检查了监测仪器,"您的血压太高了。"
宁遥退后一步,看着医生给母亲注射镇静剂。母亲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嘴唇颤抖着重复同一个词:"小心...小心..."
直到母亲再次睡去,宁遥才跌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不住发抖。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靳野的来电。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突然不敢接听。
电话停了,又再次响起。宁遥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宁遥?"靳野的声音透着关切,"你到医院了吗?你母亲怎么样?"
"她...情况不太好。"宁遥努力保持声音平稳,"认错了人,情绪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是因为...我吗?"
宁遥的喉咙发紧:"她说认识一个叫靳明的人。是你亲戚吗?"
这次沉默得更久。"是我养父。"靳野最终回答,声音低沉,"但他十年前就去世了。"
宁遥闭上眼,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我妈说他...眉骨上有道疤。"
"是的,和我一样的位置。"靳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等等...你母亲怎么会知道我养父的样子?"
这正是宁遥最害怕的问题。"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也许...也许是巧合。"
"宁遥。"靳野的语气变得严肃,"有什么事你瞒着我吗?"
走廊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宁遥的视线模糊了:"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些事情。我们...我们暂时别联系了,好吗?"
"什么?不!"靳野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这与我有关,我有权知道真相。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不要!"宁遥几乎是喊出来的,引得护士站的护士纷纷侧目。她压低声音,"求你了,靳野...给我一点空间。我妈妈现在受不了任何刺激。"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长长的叹息:"好。但我不会放弃的,宁遥。无论是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
挂断电话后,宁遥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用手捂住嘴,不让啜泣声传出。护士递来纸巾,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需要镇静剂吗?"护士轻声问。
宁遥摇摇头,擦干眼泪:"能告诉我...我妈妈的私人物品在哪里吗?"
护士带她来到储物柜前,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母亲的钱包、手机和一条银项链。宁遥谢过护士,带着袋子回到长椅上。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母亲的钱包。除了常规的证件和钞票,内层还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照片。宁遥的心跳加速,慢慢展开它。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画面依然清晰——年轻的母亲站在画架旁,身边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男人穿着时髦的西装,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他眉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宁遥的呼吸几乎停止。照片上的男人与靳野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和微笑时嘴角的弧度。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地点:2001.5.12,上海美术馆春季沙龙。
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
宁遥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照片。她翻遍母亲的手机,在云备份中找到了一本加密的电子日记。凭借儿时记忆,她输入父亲的生日作为密码——错误。犹豫了一下,她尝试输入照片上的日期。
解锁成功。
日记从2000年开始,记录了母亲作为新锐画家的生活——展览、酒会、评论...和靳明。随着阅读深入,宁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靳明是当时著名的艺术评论家兼画商,对母亲的作品青睐有加,经常邀请她参加私人沙龙。
"5月12日:靳明今天的眼神让我不安。他称赞我的新作时,手指'不小心'划过我的后背。李说我想多了,艺术家都这样..."
"6月3日:靳明送了我一条钻石项链,我婉拒了。他说我不懂艺术圈的规则,没有他的推荐,我的画展将一事无成..."
"7月15日:噩梦成真。酒会后的车库,他把我按在墙上...我咬了他的手才逃脱。李说要报警,但谁会相信一个无名画家的话?靳明在艺术界人脉太广了..."
宁遥的胃部一阵绞痛。她不敢继续往下读,但又无法停止。日记在父亲去世后中断了几个月,再恢复时笔触已经变得混乱:
"2002.12.3:他又来了画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当场呕吐,他却笑着递上手帕...恶魔!"
"2003.1.15:李说靳明出国了。上帝保佑他永远别回来..."
日记的最后一条停在2003年春天:"我怀孕了。李很高兴,但我不敢告诉他我的恐惧...如果孩子长得像那个人怎么办?"
宁遥的手机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眉形,她微笑时的弧度...有多少是来自父亲,又有多少可能来自...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颤抖着拨通了父亲的妹妹,姑姑的电话。
"喂,姑姑?我是遥遥。"她努力控制声音的颤抖,"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妈妈的。"
"怎么了,孩子?"姑姑的声音温暖而关切。
"我...我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求您了,姑姑。这很重要。"
姑姑长叹一口气:"你当然是李哥亲生的。你出生时我就在产房外。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妈妈怀孕期间经历了很多...压力。李哥从不让我们多问。"
宁遥的心跳稍稍平稳:"那...妈妈和靳明这个人有过节吗?"
"靳明?"姑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那个畜生对你妈妈做了什么?当年李哥突然说要搬家,我就怀疑..."
宁遥没听清姑姑后面的话。她的视线再次模糊,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照片上的日期是2001年5月,而她出生于2002年1月...时间线上完全不可能。她确实是父亲的女儿。
但靳野呢?
她想起靳野曾说过,他是被收养的。他的养父也叫靳明,眉骨上有同样的疤痕。年龄推算...如果那个靳明是照片上的人,那么靳野很可能是...
宁遥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裙子传递着寒意,她却感觉不到。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这是谁?她认识这个女孩吗?
手机再次震动。是靳野的短信:"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请给我机会解释。"
宁遥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该如何回复。她该说什么?"我妈妈可能认识你养父,而且恨他入骨"?还是"我们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不。她需要确凿证据,而不是凭几张老照片和混乱的日记妄下结论。
宁遥回到病房,母亲仍在沉睡。她轻轻吻了吻母亲的额头,然后悄悄离开医院。
出租车驶向家的路上,宁遥的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找到更多关于靳明的信息,尤其是他与靳野关系的证明。家里阁楼上有父亲留下的文件箱,也许...
她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是陆沉。
"宁遥?"陆沉的声音异常严肃,"靳野让我联系你。他...他收到了一些关于他身世的文件,很震惊。他现在状态很糟,你能来酒店吗?"
宁遥的心跳几乎停止:"什么文件?"
"我也不清楚详情。但他一直在重复你母亲的名字...这太奇怪了。"
世界在宁遥眼前天旋地转。她机械地报出自家地址:"先来接我。我需要...我需要先看些东西。"
挂断电话后,宁遥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景色飞速后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像一场失控的噩梦。三天前,她还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现在,她却要面对可能是人生中最残酷的真相。
阁楼上的文件箱落满灰尘。宁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检父亲留下的文件——账单、合同、剪报...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父亲工整的字迹写着"私人"。
信封里是一叠法律文件和一封信。宁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是一份保密协议,签署方是父亲和...靳明。协议内容大致是靳明支付一笔"补偿金",父亲则承诺不追究"2001年7月15日事件"的法律责任。
信是父亲写给自己的:
"我知道签这份协议是懦弱的表现。但医生说小敏(母亲的名字)的精神状态经不起法庭折腾。靳明同意永远离开中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为了小敏和未出生的孩子,我选择妥协..."
宁遥的眼泪砸在信纸上。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却选择用沉默保护家人。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就是她——父亲明知她可能不是自己的骨肉,却依然视如己出。
门铃响了。宁遥慌忙擦干眼泪,将文件塞回信封。陆沉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你看起来糟透了。"
宁遥摇摇头,将信封塞进包里:"带我去见靳野。"
路上,陆沉试图解释情况:"靳野一直想查明自己的身世。养父去世前给了他一些线索,他雇了私家侦探..."
"什么时候的事?"宁遥打断他。
"从认识你不久后就开始了。"陆沉瞥了她一眼,"他说...他想在向你求婚前弄清楚自己是谁。"
求婚?宁遥的胸口一阵剧痛。命运为何如此残忍?
酒店套房门前,陆沉犹豫了一下:"做好准备,他...不太像平时的他。"
宁遥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碎——靳野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照片和文件,手里攥着一个酒瓶。他抬头看向宁遥,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胡茬显示他已经几天没刮胡子了。
"你知道了。"他嘶哑地说,不是疑问句。
宁遥慢慢走近,双腿像灌了铅:"知道什么?"
靳野举起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靳明,与宁遥母亲在画廊的合影。"私家侦探找到的。我养父和你母亲...他们..."他的声音哽住了。
宁遥跪坐在他对面,从包里取出那个信封:"我父亲留下了这个。"
靳野快速浏览文件,脸色越来越苍白:"2001年7月...那时我四岁,正在孤儿院。"他抬头,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宁遥,我养父他...对你母亲..."
"我知道。"宁遥轻声说,眼泪再次涌出,"但那不是你。无论靳明做了什么,都不该由你承担。"
靳野的拳头狠狠砸在地毯上:"但我流着他的血!"他痛苦地抱住头,"上帝啊,我差点...我们差点..."
他没有说完,但宁遥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靳明真的是靳野的生父,那么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让一切变得扭曲而可怕。
"我们需要确认。"宁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DNA检测。你...愿意吗?"
靳野的眼神空洞:"如果结果是我们最害怕的那种呢?"
宁遥没有回答。她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敲门声打破了沉重的沉默。陆沉探头进来:"有位女士坚持要见你,靳野。她说...她是你的生母。"
宁遥和靳野同时僵住。一个优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眉眼间与靳野有几分相似。她看到房间内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小野..."女人轻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靳野缓缓站起身:"你是谁?"
"我叫苏雯。"女人的声音颤抖,"二十多年前,我在上海读书时...遇到了靳明。"她的目光扫过宁遥,突然变得复杂,"也认识了小敏。"
宁遥的呼吸停滞了。母亲日记里的"苏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后来突然消失的那个人?
苏雯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女孩站在校园里,笑容灿烂。宁遥立刻认出了母亲——那时的她多么快乐啊,眼中还没有阴霾。
"我和你母亲是室友。"苏雯轻声说,"直到靳明出现...他先追求她,被拒绝后转向我。"她的手指轻抚照片,"我怀孕后才知道他对小敏做的事...羞愧之下我离开了学校。"
靳野的脸色惨白:"所以你是..."
"你的生母。"苏雯的眼泪滑落,"但我当时太年轻,无力抚养你。靳明承诺会好好照顾你,我才签了放弃抚养权的文件。"她痛苦地摇头,"直到上个月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把你带在身边,而是送去了孤儿院!"
宁遥的大脑飞速处理这些信息:如果苏雯是靳野的生母,而靳明只是养父...那么靳野和她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靳野似乎也想到了这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需要DNA检测确认这一切。"
苏雯点点头:"当然。我已经准备好了。"她从手提袋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三天前做的检测,你和我。结果...99.99%匹配。"
靳野接过报告,手指微微发抖。他快速浏览内容,然后抬头看向宁遥,眼中混合着释然和不确定。
宁遥的心跳如鼓。理论上,这解决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但母亲对靳明的仇恨,那些痛苦的记忆...她能轻易抛开吗?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站起身,"我妈妈...她现在在医院。这些事对她冲击太大了。"
靳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我理解。"
宁遥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崩溃,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无声啜泣。
命运给了他们最残酷的玩笑——明明没有血缘的阻碍,却有无法跨越的记忆伤痕。母亲看到靳野时的惊恐表情烙印在宁遥脑海中,那声撕心裂肺的"恶魔回来了"仍在耳边回响。
回到医院时,母亲已经醒了,正安静地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恍惚间宁遥又看到了照片上那个年轻美丽的画家。
"妈。"她轻声唤道。
母亲转过头,目光清澈了许多:"遥遥,你回来了。"她伸手抚摸宁遥的脸,"怎么哭了?"
宁遥握住母亲的手:"没事,只是...工作太累了。"
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遇见那个人了,是不是?那个赛车手。"
宁遥的心一紧:"妈,关于靳野..."
"他不是靳明。"母亲突然说,声音异常平静,"我今天想起来了...靳明有个儿子,在孤儿院。那孩子...是无辜的。"
宁遥睁大眼睛:"您...您记得?"
"记忆像潮水,来了又去。"母亲疲惫地微笑,"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孩子有一双善良的眼睛,和那个人不一样。"她轻抚宁遥的头发,"你喜欢他,是吗?"
宁遥的眼泪再次涌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伤害您..."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不该成为你的负担。"她望向窗外,"你爸爸生前常说,恨是太沉重的行李...我带了太久,累坏了。"
宁遥伏在母亲膝上,像个孩子般痛哭。母亲轻抚她的头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是宁遥童年时最熟悉的旋律。
"去吧。"最后母亲说,"去追寻你的幸福。这是妈妈...也是爸爸最大的心愿。"
宁遥抬起头,在母亲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平静。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透过窗户,为这个瞬间镀上神圣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