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他

莫亭走进教室时,左手缠着的绷带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他没有把手指在兜里,因为绷带太厚了,只能虚虚地搭在身侧。步伐看似平稳,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步幅比平时略小,嗒、嗒、嗒……声音很轻,却莫名地吸走了教室里的嘈杂。

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翻书声,像被按了暂停键,迅速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关切的、探究的、讶异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脖颈上的绷带边缘从校服领口露出一线,左手缠绕的白色更是无声的宣告他经历的“病”,绝非寻常。

班长起身,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里掺杂了明显的担忧:“莫亭,你……身体还好吗?”

莫亭停下脚步,迎上那些目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空白。他点了点头,嘴角试图勾起一个表示“无恙”的弧度,却只牵动了一下唇角,显得有些僵硬。

“好多了,谢谢。”声音平稳,但缺乏温度,像在读一句设定好的台词。他无意解释,也无从解释。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后门“哐”一声被撞开。

谢安几乎是冲进来的,气息有些不稳。他一眼锁定莫亭,目光瞬间扫过他全身,尤其在左手和颈间顿了顿,眼底那抹强撑的嬉笑下,是藏不住的焦虑与紧绷。他把书包重重丢在自己座位上,发出的闷响打破了寂静。

“我说,你属兔子的?走这么快!”他凑到莫亭身边,声音压低了,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刻意的玩笑,“手……还疼吗?”

“没事。”莫亭简短地回答,避开谢安过于仔细的打量,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他左侧身体的僵硬更加明显。

谢安没再追问,只是把他椅子旁碍事的书包往自己这边踢了踢,然后一屁股坐下,状似随意地挡住了大部分从侧面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拿出包子啃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有点狠,仿佛在发泄某种情绪。

整个上午,莫亭看似在听课。他摊开书,拿起笔,用的是右手,左手始终安静地搁在腿上。但他的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很难在老师的讲解上停留超过五分钟。

下课后视线偶尔会飘向窗外,掠过楼下匆匆的人影。

心底是一片冰冷的麻木,间或有针扎般的细碎刺痛。他分不清是希望看见,还是害怕看见。

他没有注意到,在后门玻璃窗外,那道身影已经静静地停留了许久。

季修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隔着玻璃,目光牢牢锁在莫亭身上。从他颈间刺眼的绷带,再到他那只被白色覆盖手。

季修的脸上没有任何惯常的笑意,唇线抿得很紧,眼底是一片沉。

他想进去,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谢安那句“他需要静养,别去烦他”,言犹在耳。更重要的是,莫亭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彻底封闭的气息,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令人却步。

上午的课间,莫亭谢绝了谢安的帮忙,独自去洗手间。

洗手时,他盯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和脖颈的绷带,有些恍惚。水流冲过右手,他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关水龙头,缠着绷带的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一阵钝痛传来,他猛地缩回手,怔怔地看着。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莫亭浑身一僵,没有抬头。镜子里,季修的身影出现在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无人理会。

过了几秒,莫亭伸手,用右手用力地关掉了水。水滴溅在他手背和绷带上。

“不用。”他的声音干涩,终于从镜子里看向季修。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谢谢。”

说完,他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有再看季修一眼,也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季修站在原地,看着莫亭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看洗手台上那几滴未被擦净的水渍,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清晰的痛楚,第一次如此尖锐地扎进他的心脏。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被他弄碎了,而且碎得如此彻底,连靠近都成了再次伤害。

回到教室,莫亭发现谢安正一脸暴躁地赶走两个想来关心的同学。见他回来,谢安眉头拧着,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莫亭“嗯”了一声,坐下,翻开下节课的书。

“妈的。”谢安低骂一句,盯着莫亭的侧脸,“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莫亭的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落在书本上,却没有聚焦。

谢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把一本笔记推到他面前:“喏,上周的数学笔记,重点我标红了。看不懂问我。”

“嗯。”莫亭接过,指尖划过纸页。

下午放学时,人流涌动。他

莫亭收拾得很慢。等他走出教学楼,天色已近昏黄。他和谢安走向校门,左手依旧不便地垂着。

一辆黑色的轿车到他身侧,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季修的脸。他脸上没有了白天在洗手间的沉郁,重新戴上了那种温和妥帖的面具,但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莫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上车,我送你。你的手不方便,别挤公交了。”

不是询问,是带着惯常掌控感的陈述。

莫亭停下脚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在季修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漠拒绝时,他忽然极淡的笑了一下。

“季修,”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

他顿了顿,看着季修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

“你是觉得,我伤得还不够重,碎得还不够彻底,所以需要你再演示一遍,什么叫麻烦吗?”

说完,他不再看季修任何反应,转身,径直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缠着绷带的左手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绝。

谢安警告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快步追上前面的人。

季修坐在车里,车窗久久没有升起。他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融入放学的人群,最终消失不见。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司机关切地从前座回头:“少爷,我们还……”

“跟着他们。”季修打断他,声音沙哑,“别让他发现。直到……看他安全走进小区。”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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