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蚀
一滴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混入先前咳出的血沫中,分不清彼此。
手在书桌上胡乱摸索,不是求救,而是本能地寻找一种能刺破这窒息麻木的实感。指尖碰翻了一个玻璃杯。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短暂地盖过了他耳内的高频嗡鸣。碎片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诱惑的光。
他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那片最尖锐的碎片上。没有犹豫的伸手,将它紧紧攥入手心。
嗤。
熟悉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顺着手腕的曲线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的血泪混合物里。
掌心传来尖锐明确的刺痛,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包裹着他的、厚重的虚无感与幻象。
只有这个。他想。只有这种由自己施加的,可控的,尖锐的痛楚,才能为他锚定一丝摇摇欲坠的自我。
他蜷缩在地,脊背痛苦地弓起,像一只被踩碎了外壳的虾,每一次因咳嗽或疼痛引发的抽搐,都耗尽了力气。攥着碎片的手越收越紧,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小莫!小莫你怎么了?!开门!!”母亲带着哭腔的拍门声和钥匙慌乱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门被猛地推开。
莫妈冲进来,看到蜷缩在血泊与碎玻璃中的儿子,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小莫!我的儿啊!!”她扑过去,想碰他又不敢,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次才从口袋掏出手机,按不准120的号码。
莫亭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惊慌失措的母亲,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异常清晰:
“妈……对不起。”他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血迹和玻璃,“……又把房间,弄脏了。”
……
当医护人员用担架将他小心抬起时,一阵晃动让他半睁开了眼。目光涣散地掠过身下蓝色的担架布,上面沾着来自他掌心的的暗红痕迹,在一片冰冷的蓝色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啊,又是这样。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空洞的脑海:又一次,这具装载着疯狂与痛苦的躯体,赢了。它用如此暴烈的方式,宣告了对“莫亭”这个存在的主权。
他被稳稳抬下楼,安置进救护车。莫妈紧紧抓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手掌冰冷得像一块冰,她怎么捂都捂不热。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划破小区冬夜的寂静。
就在救护车驶离小区大门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出。
车窗内,季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头发。与莫亭在巷中不欢而散后,他被家里的电话叫回,需要去处理了一些琐事,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与那辆鸣笛疾驰的救护车交错而过。
心头莫名又突兀地空跳了一拍。一种细微的不安感像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过神经末梢。他微微蹙眉,望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不过是城市的寻常夜晚,生老病死,送往迎来。他对自己那一瞬间的悸动感到些许莫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车里载着的人是谁。
教室后门。次日。
季修站在门口,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座位。没有。
那个靠窗后排,本该坐着一个人的位置,空空如也。桌面收拾得过于整齐,反而透出一种不寻常的缺席感。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正趴着睡觉的谢安身上,顿了顿,还是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谢安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眼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熬夜后的红血丝和显而易见的烦躁。他看向季修,眼神里的嫌弃和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别找了,”谢安的声音沙哑,带着没休息好的戾气,“人不在。”
季修心里那丝从昨晚持续至今的微妙不安感,陡然放大。他脸上习惯性的温和笑容有些挂不住,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他……去哪了?”
谢安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拉上外套拉链,像在抵御什么寒意。他斜靠在桌边,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懒散看戏的姿态,反而像一头竖起尖刺的困兽。
“请假了。”谢安言简意赅,盯着季修的脸,似乎在评估什么。
“为什么请假?”季修追问,嗓子因为莫名的紧绷而有些干涩。
谢安沉默了两秒,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沉郁。“身体原因。住院了。”他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住院?
季修瞳孔微缩。昨晚巷子里还好好的……不,不好,他最后的状态明明就很糟。是因为自己那些话?
“哪家医院?严不严重?”季修上前半步,语气里的从容消失了,流露出真实的焦虑。
谢安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你来,就是问他这个?”他的目光落在季修手里那个明显是装衣服的袋子上。
季修被谢安的态度刺了一下,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戴上温和的面具,但眼底的焦躁并未完全褪去。“来还衣服。”他举了举袋子,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显得有些刻意。
谢安伸出手,意思明确。
季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袋子递过去。谢安接过,掂了掂,却没立刻收回手,依旧看着季修。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持。季修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却有些勉强的笑:“还有……这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盒子,大小正好能放入一件衬衫口袋。“本来想亲手给他的。麻烦你转交。”
谢安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的丝绒表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手表?”
季修愣了一下,没想到谢安会猜到,只能点头:“嗯。”
谢安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讥诮。“知道了。”他随手,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地将那个昂贵的丝绒盒子,塞进了莫亭整洁的书桌抽屉里,和里面那些廉价的文具挤在一起。
“你要是没别的话,”谢安重新趴回桌上,把脸转向墙壁,声音闷闷地传来,“就走吧。他还需要静养,短期内,估计没什么精力应付别的。”
这话里的逐客令和潜台词都再明显不过。
季修站在原地,看着谢安拒绝沟通的背影,又看了看莫亭空荡荡的座位,那股不安和烦躁感愈发浓重。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指尖碰到一颗硬糖,草莓味的,他习惯性带着,却从未真的吃过。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教室门口。
走出几步,隐约听到身后教室里,谢安用沙哑的声音对几个窃窃私语的同学低吼:“都闭嘴,吵死了。”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季修在走廊里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那颗糖,透明的糖纸在光线下折射出浅粉色的光。他低头看着,没有吃,只是缓缓用力地收拢手指,将糖紧紧攥在掌心。
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惯常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晦暗难明的神色。
“够狠。”他对着空气,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不知是在说对自己绝情的莫亭,还是在说此刻态度决绝的谢安。
他松开手,糖纸已经皱成一团。他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离开,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竟也显出几分罕见的寂寥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