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雪落无声
他走进卧室,反锁。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这不是冷静,是身体在巨大冲击下启动的应激性冻结。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试卷,笔尖触纸。
然后,他停住了。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文字,像黑色的小虫,在纸面上集体叛逃,扭曲爬行,脱离所有意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虫子还在,甚至开始蠕动。
世界的声音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耳边的声音变的模糊又遥远。取而代之的,是颅内自主升起的、更清晰也更残忍的原声
第一声嗤笑,来自记忆深处,变调而尖锐:“看啊,就是他!”
电话里那句“不是他这种家境的人该肖想的”,精准地引爆了当年被围观的羞辱感。
他感到脸颊开始灼烧,仿佛那个早已消肿的耳光,在多年后隔着时空重新扇了上来。
“真恶心!那日记……”更多的声音加入,汇成嘈杂的潮水。
他试图深呼吸,像谢安教他的那样,用生理对抗心理。但空气在喉咙口被堵住了。一只无形又冰冷的记忆之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那触感,和他父亲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时,头皮传来的撕裂性钝痛,奇异地在神经末梢重合了。
胸腔变成一块正在被内部压力撑裂的石头。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求救,而是失语。
在极致的羞耻与恐惧中,他的语言功能被最先剥夺,一如当年在办公室,面对所有目光,他一个字都辩解不出。
视线开始旋转、溶解。在这眩晕的、失重的漩涡中心,无数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重叠。
季修家长保养得宜的手,嫌弃地用两根指尖捏着他的日记本边缘,仿佛那是沾了病菌的垃圾。那嫌恶的眼神,比父亲拳头的落点更让他感到自己“脏”。
阳光刺眼的窗外,季修就站在门口的人群里。没有笑,没有怒,只是用一种观看橱窗里故障玩偶般的纯粹淡漠眼神,看着他被父亲殴打,看着他母亲挨耳光。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关于“美好”的模糊幻影,清脆地碎掉了。原来他偷偷仰望的光,根本照不到他这片阴影,甚至乐于见他更狼狈。
谢安第一次为他打架,把嘲讽他的人按在墙角,回头对他吼:“莫亭你他妈是死人吗?还手啊!” 那是他新生的开始,也是旧伤被暴力覆盖的开始。他学会用更冷的眼神、更利的拳头当盔甲,但盔甲下的皮肉从未愈合。
“咳……咳咳!”
剧烈的干咳冲破了喉间的封锁。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口腔。他捂住嘴,身体蜷缩起来,咳得浑身痉挛,眼泪生理性地飙出。
几秒后,他摊开掌心。
一抹刺目的、温热的鲜红,静静躺在那里。
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幻听、幻视、胸腔的炸裂感、喉间的窒息感……像退潮般消失。只剩下掌心那抹红,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平静笼罩了他。
看,他想,藏了这么久的腐烂,终于流出来了。我的痛苦,有颜色,有温度,可以被看见,可以被擦掉了。
他盯着那抹红,甚至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然后,他随意地将手掌在被单上擦过。一道凌乱刺目的红痕,印在了浅色的布料上。
心脏的跳动变得异常滞重,咚……咚……像沉重的鼓槌,每一下都砸在空洞的胸腔里,带来沉闷的回响和钝痛。与之相对的,是四肢百骸渗出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他明明能感觉到血液在奔腾,甚至刚刚才见过它的热度,可身体却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得指尖发麻。
“呃……”
又一轮咳嗽袭来,比之前更凶猛。他伏低身子,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耳畔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高频噪音。在这噪音的掩护下,时间开始失序,现实的幕布被粗暴撕裂——
他不再只是“想起”过去,他是被瞬间“抛回”了过去。
父亲的拳头带着酒气砸在背上,母亲的哭声尖利刺耳,而年少的季修就站在那片灿烂到残酷的阳光里,眼神依旧淡漠,嘴唇却动了动。
莫亭在一片混乱中,突然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当年其实并未听到的一句话:
“真麻烦。”
轻飘飘的两个字,比所有拳脚和辱骂加起来,更具毁灭性。
它意味着,他那些小心翼翼、奉若珍宝的喜欢,他因此遭受的所有苦难,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麻烦。
“啊……!”一声破碎的的哽咽终于冲出了喉咙。
不是哭诉,更像是灵魂被这句话刺穿时,无法自控的哀鸣。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料,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掐进皮肉。只有这种尖锐的疼痛,才能暂时锚定他几乎要彻底涣散的神智,才能对抗那席卷而来的要将他就此淹没的存在性虚无。
原来,他一直没能走出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
他一直被困在那里,困在季修那个嫌麻烦的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