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留憾
“是谁?!”宁㬤懷惊愕转身,声音因方才的激愤和此刻的变故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拜见皇后娘娘!”两旁的宫婢见状,慌忙伏地参拜,头颅深埋,不敢窥视半分。
“皇后?你来作甚?看朕的笑话吗!”宁㬤懷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冷硬。
“宁㬤懷!你真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啊!”慕茹凤眸含威,一步踏入,气势汹汹,直指帝心。
“你要干什么?!”宁㬤懷被这连番质问逼得连连后退,帝王威仪尽显,厉声道,“公然顶撞朕,朕要废了皇后,诛你九族!”
“妾安敢如此?要刮要杀,悉听尊便。”慕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漠,“陛下乃万乘之尊,后宫粉黛三千,岂会缺妾一人相伴?这后位,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诸位妃嫔亦是翘首以盼。妾早已厌倦了这有名无实、咫尺天涯的夫妻情分。若你执意要伤了然儿,休怪妾身不念半点旧情!”最后几字,她几乎是低吼而出,面对九五之尊,竟能迸发出如此勇气,连她自己都心惊。殿内空气霎时凝固,落针可闻。
恰在此时,慕茹贴身宫女怀中的婴孩仿佛感知到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突兀地放声啼哭起来,哭声嘹亮,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是……”宁㬤懷的目光被那孩子吸引,心头巨震。
“她与陛下无关!”慕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截断了宁㬤懷未出口的猜测,护着孩子,寸步不让。
“这难道不是姬儿和朕的骨肉吗?不!不会的!”宁㬤懷双目赤红,情绪激动,死死盯着那张酷似谭姬的小脸,往日恩爱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不许动!”一道寒光骤闪,慕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锋刃紧贴在她自己的咽喉之处。众人大惊失色,面露骇然。
“谭妹妹临去之前,仍对陛下心存挂念,连夜将此孩托付于我。”慕茹语速极快,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为她取名‘郡晶’,遣散左右,只身赴死。从今往后,她是我慕茹的女儿,与皇家再无瓜葛!陛下若要与我恩断义绝,永不相见,又凭什么认定这是陛下的血脉?”
“朕,错了!皇后,朕知错了!你要朕怎样,朕都答应你,求你……原谅朕这一次,可好?”宁㬤懷见她动了真格,心知她性子刚烈,若真有闪失,自己定然后悔终生,连忙服软,语气中竟带上了恳求。他对谭姬的情意,远非这相敬如“冰”的皇后可比,此刻的退让,更是出于对逝者的愧疚和对眼前险境的妥协。
慕茹闻言,心中暗喜,她等的便是他这份无法割舍的悔意,但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什么都可以?就算是陛下的禅位也可以?”她故意将条件说得极端,既是试探,亦存戏谑。
“这……”宁㬤懷果然面露难色,虽在盛怒和悔恨中,但帝王的本能让他对放弃江山根本无法考虑。
“怎么?不可以么?那算了。”慕茹作势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宁㬤懷的贴身太监已悄悄收拾行囊,大步迈出殿外,似有即刻离京之意。若真让她携女远走,天高皇帝远,再想挽回局面,恐怕就难了。
宁㬤懷何等敏锐,见此情景,心知若再不应,怕是真要鸡飞蛋打,他一咬牙,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别说禅位,就是要朕的万里江山,只要你能留下,都给你!”
“臣妾不过是说笑罢了,陛下何必如此紧张。”慕茹闻言,知道目的已达,方放缓了神色,但提出真正诉求时,依然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臣妾要的很简单。郡晶身为……澜御国五公主,幼龄弱小,需得悉心教养。我与谭妹妹生前曾有商议,望陛下赐予郡晶郡主封号,封为永安县乐絮郡主,闺名‘玖衫’。至于姓氏,‘子随父姓’,归入臣妾慕氏一族门下抚养。”
她说出这番安排,心中并无多少把握能得到圆满执行。谭姬已逝,宁玖衫身为庶出公主,在深宫中处境本就微妙,若无皇室庇护,成长之路必将艰险万分。但若让她完全脱离皇家,虽得自由,却也失了权势保障。这看似折中之策,实则是将难题又抛回给了宁㬤懷——是给予名分和庇护,还是任其流落民间?
宁㬤懷听罢,紧绷的脸色稍缓,长舒一口气,知道这已是眼下最不坏的结果,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准了。待朕思量妥当,再行下旨,皇后可满意?嗯?”这声“嗯”尾音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
“谢陛下。”慕茹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恭敬行礼,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与沉静,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