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

—凤阙—

天启十二年,惊蛰后第三日,坤宁宫银丝炭将尽未尽,熏得一室梨花香甜得发腻。黎云苏端坐绣墩,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在棋枰上反复摩挲——那棋子温润如初雪,却被她指腹磨出一道月牙痕,像咬了一口的菱角。

"娘娘,大长公主已到宫门。"司礼监女官沈安阮的声音隔着三重珠帘传来,恭敬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黎云苏没抬眼,只将那枚白子"嗒"一声落回棋奁,清脆得像敲碎冰面。她低头看自己腕间那串紫檀佛珠——是三年前宁柳江还是二皇子时,在护国寺后山跪了三日为她求的。如今珠串已泛油光,颗颗圆润,却再也绕不回那年春日的慈悲。

"请。"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珠帘挑开,桑然冉踏进来时,身后跟着十二名持节女史,每人手捧一柄玉如意,如意头雕成铃兰模样,垂下的流苏是南海鲛绡混着金丝捻就。她今日穿的是一袭月白织金襦裙,外罩玄狐氅衣,氅衣领口一圈风毛白得像是严司明铠甲上凝的那层霜。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簪身镂空,内藏机括,是祁鹤轩亲手打的,据说能射出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

"臣,见过皇后娘娘。"她屈膝,行的是亲王妃见皇后的"三拜九叩"大礼,每一叩首,额心都精准触到她氅衣下摆那圈用银线绣的"归"字纹。这是规矩——即便她是大长公主,即便她曾是先帝最宠爱的楠阕,即便这江山如今有一半是摄政王替她守着,她也得拜。

黎云苏起身,虚扶一把,指尖却实实在在地搭在她肘间,暗暗用力:"公主何须多礼?云苏受不起。"

两人对视,一个在笑,眼角却压着冷;一个在跪,脊梁却挺得笔直。她们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血染的护城河——河里漂着的是谭姬的遗书、燕别的眼泪,还有宁㬤懷驾崩前那声未唤出口的"楠阕"。

"娘娘受不起,这宫里便没人受得起了。"桑然冉借她力道起身,顺势将腕间一串珊瑚手钏褪下,塞进黎云苏掌心,"这是大朝使臣白璟公主赠的,说是能安神。臣想着,娘娘近日为大燕公主遇刺一事,想必睡不安稳。"

黎云苏没推辞,只将手钏攥紧,珊瑚硌得掌心生疼。她引桑然冉至暖阁,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燃着一盏琉璃灯——灯油混了龙涎香与麝香,是催情亦是催命。

"公主可听说了?"黎云苏给她斟茶,用的是邢窑白瓷,茶汤碧绿,映得她指尖豆蔻嫣红如血,"季婉儿公主的尸首,在永定河下游找到了。脸被划花了,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燕国皇室的'玄鸟戒',倒还完好。"

桑然冉没接茶,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正是宁玖杉的手笔。她轻声道:"娘娘信吗?"

"信什么?"

"信那是季婉儿。"桑然冉抬眼,眸光如刃,"臣昨夜在司天监的'观星台'站了一宿。荧惑守心,客星犯主,正南方向却有一颗小星,亮得诡异。司天监说,那是'归位'之相。"

黎云苏霍然抬首,腕间佛珠"啪"地扯断,珠子滚落一地,像炸开的泪。她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公主的意思是……"

"臣没什么意思。"桑然冉俯身,亲手捡那佛珠,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放回她膝上,"只是提醒娘娘——三年前,沁妃燕别'病逝'时,司天监也说是'客星归位'。可臣却在冷宫的梨花树下,挖出了一枚刻着'季'字的玉佩。"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尖利的通传:"摄政王到——"

—龙渊—

祁鹤轩踏进坤宁宫时,身后跟着十六名带刀侍卫,每人腰间悬一枚银质腰牌,牌面铸"彧莞"二字,是桑然冉在三年前他封王那日亲手赐的。他今日穿的是一袭绛紫色蟒袍,袍角用金线绣着夔龙纹,龙爪共九趾——逾制了,但无人敢说。

他目光扫过殿内,在桑然冉身上停了一停,又滑向黎云苏,最后落在那盏琉璃灯上,眉心微蹙:"皇后娘娘宫里的香,似乎太浓了些。"

黎云苏起身行礼,用的是皇后见摄政王的"半跪礼"——右膝微屈,左手扶右肘,右手掌心向上,这是宁㬤懷立下的规矩:后妃见摄政王,不可全跪,以示天家体面。她垂首道:"王爷见笑,是内务府新贡的'梨蕊香',说是能宁神。"

"宁神?"祁鹤轩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只琉璃瓶,瓶里盛着半瓶暗红色粉末,"那是南疆的'蚀骨香',闻久了,会让人梦见最想见的人,然后在梦里,把秘密全说出来。"

他将瓶子搁在几上,瓶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咚"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上。他看向桑然冉,目光里的温柔与狠戾交织,像冰层下涌动的岩浆:"公主不该来。"

"臣不该来,王爷就该来吗?"桑然冉反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支白玉簪,"大燕皇子季酒泯如今已跪在御书房外三个时辰了,求皇上给他一个交代。王爷不去看看?"

祁鹤轩没答,只伸手,掌心朝上,是一个"请"的姿势。桑然冉将手放入他掌中,他收拢五指,将她从绣墩上拉起,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片雪。可他的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公主,随臣去个地方。"

两人并肩走出坤宁宫,身后十六名侍卫自动分成两列,将黎云苏隔绝在门内。她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腕间那串珊瑚手钏烫得像烧红的炭——那是白璟公主送的,白璟说,珊瑚生于深海,最懂"隐忍"二字。

可黎云苏想要的,从来不是隐忍。

—星陨—

祁鹤轩带桑然冉去的地方,是神武门城楼。

城楼上那盏"星垣"灯还亮着,灯面绘的兔儿已被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兔耳上的"安"字却愈发清晰——那是宁玖杉用血混着银线绣的,她说,这样就算灯灭了,字也不会灭。

"公主可知,这盏灯为何能亮三年?"祁鹤轩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桑然冉没答,只伸手,指尖触到灯底。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枚银质小管,管口微敞,正渗出淡蓝色火油——那是北疆"鬼方部"的"长明灯油",一盏可烧十年,但需以人血为引。

"是……玖杉?"她声音发颤。

"是。"祁鹤轩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铃——正是宁玖杉系在严司明剑穗上的那枚,如今铃舌已断,铃身满是裂痕,"严司明出征前夜,郡主来求我,求我护他周全。她说,她愿用自己十年阳寿,换这盏灯不灭。"

桑然冉猛地攥紧他袖口,指尖抖得像风中残叶:"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祁鹤轩低头,看她被自己攥皱的蟒袍,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公主,你可知郡主还说了什么?"

"什么?"

"她说——"祁鹤轩顿了顿,夜风忽然停了,万籁俱寂,像天地都在等这句话,"'若严司明回不来,我便随他去。但我若随他去,楠阕姐姐,就没人陪你下棋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军中急报。祁鹤轩脸色骤变,揽住桑然冉腰肢,从城楼一跃而下——他轻功极好,足尖在城墙凸起处几点,便稳稳落地。两人落地时,恰见萧岩骑马奔来,马还未停稳,他已滚鞍下马,膝行着递上一封染血的军报:

"王爷!严将军在永定河下游遭遇伏击,生死不明!郡主她……她听闻消息,呕血昏厥,如今太医正往月华楼赶!"

桑然冉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祁鹤轩扶住她,掌心滚烫,像烙铁。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公主,还记得臣的字吗?"

"彧莞……"她下意识答。

"彧,是有文采;莞,是微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可臣这二十七年,从未真正笑过。直到三年前,公主在御花园的梨花树下,对臣说——'鹤轩,你笑起来,像月亮碎了淌进眼睛里。'"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行的是臣子见君王的最高礼——额心触地,掌心向上,托着那枚断铃。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臣,祁鹤轩,愿以摄政王之位,换公主一道旨意——"

"准臣,亲自去寻严司明。"

桑然冉没说话,只低头看他。他发间那支白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簪尾的银针已悄然滑出半寸,针尖淬着麻药,在夜色里闪着不祥的光。

她忽然想起,这支簪子,是祁鹤轩在她及笄那日送的。他说:"彧莞此生,只护楠阕周全。"

可如今,他要去护另一个女人心尖上的人。

她该准,还是不准?

—兰烬—

就在此时,神武门城楼上的"星垣"灯,忽然"噗"地一声,灭了。

灯油燃尽,最后一缕蓝焰挣扎着蹿起,在空中凝成一朵铃兰的形状,然后"啪"地炸开,像一场 miniature 的烟火。烟火落处,竟飘下一方素帕——正是宁玖杉绣了"司明"二字的那方,帕角的半朵铃兰,此刻已绣全,花蕊却是用血染的,红得刺目。

帕子上,多了一行新字,字迹凌厉,像刀刻:

"司明未死,婉儿非亡。然,彧莞不可离京。"

落款是一个"季"字。

桑然冉瞳孔骤缩,猛地看向祁鹤轩。他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她忽然明白——

这场刺杀,这场失踪,这盏灯,这方帕,都是局。

而设局的人,此刻正跪在御书房外,季酒泯的袖中,藏着一枚与"玄鸟戒"一模一样的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大魏,南宫长离赠。"

风又起了,吹动桑然冉发间那支白玉簪。簪尾的银针,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而更远处的月华楼,宁玖杉呕出的那口血,正顺着窗棂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花——

花蕊处,竟也嵌着一枚银铃,铃舌完好,风一吹,叮当作响。

铃声清脆,像一句未说完的誓言。

也像一场,即将倾覆的盛宴的序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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