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垣雪

——将军归来,满城花为他开败;郡主动心,一瓣心香为他燃尽。

辛丑年,惊蛰未至,雪却提前化成了雨。

神武门外,铁甲如林,旌旗猎猎。十里长街,百姓跪伏,雨水混着热泪,冲刷出条条泥沟。严司明一马当先,玄铠未卸,肩头的血渍已凝成黑红的痂,像一朵谢在铁上的梅。他抬眼,城楼上悬着的那盏“星垣”灯仍亮——三年前的今日,郡主亲手挂的,灯面绘兔儿,耳上却用银线绣了“安”字,风一吹,兔耳翻飞,像两面小旗,招他回家。

“将军,郡主在月华楼。”副将低声。

严司明“嗯”了一声,喉结滚了滚,掌心却渗出潮汗。他忽然怕见那双眼睛——怕她看见自己左颊新添的那道刀痕,从眉尾划至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

月华楼,十二折朱栏,栏外雨丝斜织成帘。宁玖杉立在最后一折,月白襦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显出少女初成的轮廓。她指尖攥着一盏鎏金小灯,灯面却不再是兔儿,换了一枝铃兰——同韩鹤轩送桑然冉的那支簪子一模一样,只是缩成了灯骨。灯芯未点,她怕一燃,就烧尽这三年偷藏的念想。

雨幕里,铁蹄踏水而来。她抬眼,恰见严司明勒马,玄甲溅起银浪。他仰脸,雨水冲开血痂,那道疤便鲜活起来,像一条赤龙爬在冷玉上。宁玖杉心口猛地一抽——疼,却带着奇异的甜。她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异域志》:西海有鲛人,泣泪成珠,珠落成灰,灰里又生出一朵火莲。此刻,她便是那鲛人,泪未落,心已烧成灰。

“郡主。”严司明翻身下马,单膝触地,铁甲撞出清越一声。他低头,不敢看她,“臣……归来迟了。”

宁玖杉没应,只伸手,指尖触到那道疤。雨水冰凉,他的血却烫,像雪夜里突然探出的炭火。她声音极轻,像怕惊了谁:“疼么?”

严司明一颤,抬眼,恰撞进她眸子——那里面没有郡主的矜贵,只有少女最原始的疼惜。他忽然想起战场上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冷,照得白骨泛银;而此刻,她眼底那轮月亮,小得像一粒黍米,却暖得让他想落泪。

“臣……不疼。”他哑声,却在她指尖下轻轻侧头,让那道疤更完整地贴上她掌心——像献祭,又像皈依。

此后七日,宁玖杉日日入宫,却不再去御花园扑蝶,也不去绛雪轩荡秋千。她只往神武门跑,怀里抱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第一日,是一枚平安符,用她及笄那日剪下的头发同金线混织,针脚密得像她偷数过的他的睫毛;

第二日,是一盏袖珍兔儿灯,灯耳内侧藏了极细的银铃,风一过,叮当作响,她红着脸说:“给你夜里巡营时解闷”;

第三日,是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司明”二字,却在“明”字最后一勾处,偷偷缀了半朵铃兰——她绣了拆、拆了绣,指尖戳出无数个血珠,最后那朵铃兰便带着淡淡的腥甜;

……

第七日,她抱来一坛梨花白,坛口封着红绡,绡上压一枚铃花簪——正是韩鹤轩赠桑然冉那支的孪生款,她托工匠连夜打的,花蕊却换了她及笄时含过的那颗南海珠。她踮脚,将酒递给他,声音颤得像风里的铃:“我……我偷了父皇的梨花树,去年花开第一日就埋了,今年……正好一年。”

严司明接过,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指节,心口忽然塌下去一块。他想起战场上那些濒死的夜,他抱着刀,数天上的星,数到第一千零一颗时,总会出现她的脸——不是郡主的雍容,是那年上元节,她被他扛在肩头,兔儿灯耳扫过他喉结,笑得见牙不见眼。

“郡主……”他开口,却哽住,只能拔开酒封,仰头灌下。酒液入喉,竟带着梨花的苦,苦里又翻出甜,像她的笑。他忽然伸手,握住她腕子,声音哑得不像话:“臣……何德何能。”

宁玖杉没答,只踮脚,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颊的疤——那疤已结痂,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唇。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滚烫:“我要你……下次受伤,第一个告诉我。”

严司明一震,掌心收紧,几乎要捏碎她腕骨。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像两柄出鞘的剑,终于找到彼此的鞘。

四、情窦

是夜,月华楼。宁玖杉蜷在绣榻,怀里抱着那盏未点的铃兰灯。窗外雨歇,檐角滴水,像更漏。她忽然听见窗棂轻响——三长两短,是军中暗号。她心跳猛地漏一拍,赤足奔去,推窗,却见严司明立在檐下,未着甲,只穿一袭玄青常服,发梢滴着水,像从水里捞出的月亮。

“你……”她刚开口,却见他抬手,掌心躺着一枚极小的银铃——正是她兔儿灯里那枚,却不知何时被他摘了。银铃边缘磨得发亮,显是被他日日摩挲。

“郡主。”他声音低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涩,“臣……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下次……”他顿了顿,耳尖泛红,像被雨水洇开的朱砂,“下次臣再出征,您……可愿把这枚铃,系在臣剑穗上?”

宁玖杉一怔,随即笑开,眼角却沁出泪。她伸手,指尖轻点他胸口——那里,铠甲未覆,只一层单薄布料,却透出滚烫的温度。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严司明,你可知……铃兰的花语?”

严明摇头。

“是‘归来’。”她踮脚,唇贴着他耳廓,热气拂过他颈侧,“我等你……带着我的铃,归来。

雨后的夜,风带着梨花的苦香。严司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她发梢扫过他喉结,像一场极轻的痒。他忽然伸手,揽住她腰,将她提进窗内,脚下一勾,窗棂“啪”地阖上,隔绝了所有月光。

黑暗里,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郡主……臣……”

“嗯?”

“臣……可能要再出征。”

宁玖杉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他衣襟。她张口,却发不出声,只能更紧地贴着他,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骨血。良久,她听见自己声音,颤得像风里的烛:“何时?”

“三日后。”他顿了顿,掌心覆上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那块细嫩皮肉,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但……此次,臣想向皇上求一道旨——”

“什么旨?”

黑暗里,他呼吸忽然重了一分,像压着万钧雷霆。他低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得近乎虔诚:

“求皇上……赐婚。”

宁玖杉猛地抬头,额头撞上他下巴,发出“咚”一声脆响。她却顾不得疼,只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他的脸,指尖触到那道疤,触到他滚烫的唇。她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再说一遍。”

严司明握住她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如鼓,每一下都撞着她掌心。他一字一顿,像把灵魂剖开摊在她面前:

“臣……想求娶永安郡主宁玖杉,以——”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炸响一声惊雷,像天公震怒。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响起,伴着萧岩变了调的嗓音:

“将军!急报——大燕使团遇刺,公主季婉儿生死不明!皇上口谕:即刻点兵,星夜驰援!”

黑暗里,严司明浑身一僵。宁玖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他衣襟,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张口,却发不出声,只能感觉他掌心一点点抽离,温度一点点消散。

“郡主……”严司明声音哑得不像话,像被雷劈开的焦木,“臣……”

“你去。”宁玖杉忽然开口,声音竟奇异地平静。她伸手,在黑暗里摸到那枚银铃,轻轻系在他剑穗上,指尖最后碰了碰铃舌,像吻别,“但记住——”

她踮脚,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诅咒,又像誓言:

“你若不归,我便嫁作他人妇,让你——”

“生生世世,悔不当初。”

窗外,第二道惊雷劈下,照得屋内雪亮一瞬——恰见严司明低头,吻落在她额心,像烙铁烙下印记。他声音低哑,却字字铿锵:

“臣……必归。”

雷声滚远,雨又下了起来,敲得窗棂噼啪作响。宁玖杉蜷在榻上,怀里空落落的,只余那盏未点的铃兰灯——灯耳内侧,银铃已失,却多了一道新绣的剑纹,剑尖直指“归”字。

而窗外,铁蹄踏水声渐远,像一场未做完的梦,被雨水冲散。

——却无人看见,黑暗里,那盏铃兰灯的花蕊,忽然“噗”地一声,自燃成一朵极小的蓝焰,焰心竟是一滴将坠未坠的血,像极了——

鲛人成灰后,结出的第一朵火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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