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澄海
上元节,岁在癸卯,月挂蟾钩,星子如撒。
皇城九重,雪色未消,却被万盏琉璃灯映得霞绯流转,仿佛银河倾翻人间。
桑然冉立在昭阳殿最高一阶玉栏之后,指尖捻着一盏禁中御制的鎏金小灯,灯面绘并蒂莲,莲心却空出一瓣——恰如她此刻胸口,缺了一隙人间烟火。
“阿姊,灯市开了。”
宁玖杉提着裙裾奔来,鬓边珠串叮然,像碎玉投泉。
她抬眼,看见桑然冉素色织金披风下,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祭天大典的余威尚在,长公主之尊,如月宫桂影,可远观而不可近亵。
“我若现身,百姓必跪,万灯失色。”
桑然冉声音极轻,像雪落鹤羽,怕惊了谁。
宁玖杉眨了眨眼,忽然凑近,呵气如兰:“那便让万灯……只为你一人亮。”
———
夜方过酉,韩鹤轩披玄狐大氅,立于神武门外暗巷。
他掌心躺着一支铃花簪——银丝扭成铃兰,花蕊以极细的海珠镶就,灯影一晃,便漾出潮汐之声。
那是她十六岁生辰,在图谱上圈了三年却未敢私藏的心头好。
“侯爷,郡主传信——长公主已至西阙角楼。”萧岩低声。
韩鹤轩“嗯”了一声,嗓音被冷风吹得低哑:“让司明带人,把御街左第三道灯棚‘星垣’的百姓请去右道,赏银双倍。”
“是。”
“再知会卖糖画的商贩,若阿冉停步,便画她的小像——我要她今夜,只做凡尘女。”
———
角楼檐铃叮当。
桑然冉方一抬眼,便见漫天灯雨——
千盏孔明灯同时升空,灯面以朱笔写“安”字,笔锋却暗绣鸾凤,是她昔日亲手绘的图样。
她怔神间,腰肢忽被一股熟悉力道揽住——韩鹤轩翻檐而入,大氅扬起,像夜枭展翼。
“臣,来劫殿下。”
他低笑,掌心覆她眼眸,另一手揽膝,竟自檐角飞掠而下。
风擦过耳,她听见自己心跳,比更鼓还急。
———
灯市入口,悬灯百丈,如昼。
韩鹤轩放下她,却将一顶雪色帷帽扣于她鬓边,帽纱以极细冰丝织就,灯影透入,反将她容色映得潋滟。
“此刻,你不是长公主,不是桑然冉,只是……”
他俯身,在她耳侧低低补完,“我的楠阕。”
人声鼎沸,糖炒栗子的焦香、胭脂糕的蜜意、打铁花溅出的铁水腥甜,一并涌来。
桑然冉指尖被握住,穿过一层又一层暖黄灯浪。
她看见——
皮影戏里,驸马与公主终得圆满;
糖画郎殷寒羽,以金勺勾出她侧颜,却在眉眼处故意添了一颗小痣,惹得姜璃月笑捶他肩;
严司明扛着宁玖杉,在人潮里转圈,小郡主手里提一盏兔儿灯,灯耳被风吹得猎猎,像两面小旗。
忽而,铁花盛放——
赤金铁水击向夜空,万点流星逆射。
人群簇拥,桑然冉被隔在外围,踮足亦只见星火碎屑。
下一瞬,她双腋被托住,整个人腾空——韩鹤轩竟单手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坚实臂弯。
“韩鹤轩!”
她低呼,帷帽纱帘拂过他喉结,带出一阵颤栗。
“别动。”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让为夫,为殿下摘星。”
铁花再起,照得她眼底一片滚烫。
她看见——
火树银花不夜天,而他眸中,只映一个她。
———
人潮渐散,灯市将阑。
韩鹤轩抱她至御河桥头,才轻轻放下。
雪色帷帽被他指尖挑开,铃花簪在灯下流转潮汐。
“楠阕。”
他第一次,不再唤她殿下。
“祭天那日,我举圣器,对天地立誓——护澜御,亦护你。
可今夜,我只想做一介凡夫,再立一誓——”
他单膝屈下,铃花簪举过眉心,银铃轻响,像千万朵雪浪碎在石上。
“我韩鹤轩,此生此世,愿做楠阕足下尘、指间风、鬓边雪。
卿若倦了,我便捧来山海;卿若怒了,我便折断戟戈;
卿想爱,我便焚心以火;卿想逃,我便卸甲归田。
无论你是长公主,还是桑然冉,繁花遍地开,我唯向汝。”
桥下,最后一盏水灯漂过,灯芯“噗”地一声,爆出极小的火花。
桑然冉垂眸,指尖触到铃花簪,触到那一粒海珠——
像触到一颗滚烫的心。
她忽然伸手,拽住他衣领,俯身——
帷帽落地,灯影摇乱,她的吻落在他唇角,带着铁花余温、糖画甜腥、以及——
忍了整整三载的相思。
“韩鹤轩。”
她嗓音颤却亮,像雪夜第一声更鼓。
“抱我回宫——
但须走御街最长的那条路,我要让万民看见,
他们的长公主,被她的夫君,捧在掌心,
从此,
不惧人间。”
———
远处,更鼓三声。
漫天灯市,一盏盏熄灭。
却有新的灯,自两人交握的指尖升起——
那是一盏极小的、以铃花为骨、以誓言为芯的
——长明灯。
灯上,朱笔新题: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
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不好意思,一直没什么时间,拖了这么久才更,后面剧情会有反转,敬请期待哦